可若有了工坊,有了新的行当,百姓即便无地或少地,亦能凭手艺、气力谋生,甚至过得更好。那些只知兼并土地、坐收租赋的旧族,其根基便会动摇。
赵明哲这类大商,嗅觉灵敏,追求利润,若能引导他们资本投向工坊、航运、矿冶,其所创造的雇佣、税收,远非几万亩田地可比。此消彼长,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武媚娘安静地听着,她虽不完全理解“工业化大生产”的具体含义,但她听懂了李贞的核心意图,打破土地对人和财富的垄断,培育新的势力集团,巩固统治基础。她不懂蒸汽机,但她懂人心,懂权力。
“王爷深谋远虑,妾身虽不甚明了其中关窍,但王爷既然觉得此路可行,妾身必当全力支持。”
武媚娘将一盏参茶推到李贞手边,“赵家是聪明人,知道该站在哪边。欣怡妹妹性子是闷了些,但教子有方,贺儿那孩子,我看着也喜欢。她娘家既有用处,王爷稍加眷顾,也是应当。”
李贞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夫妻之间,这份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支持,最是难得。
高慧姬协助武媚娘打理宫务,越发得心应手。
她性子沉稳,心思细腻,记忆又好,将王府内眷的用度、赏赐、年节安排、人情往来等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让武媚娘省心不少。武媚娘对她越发倚重信任,许多不甚紧要却又繁琐的事情,都交给她去办。
这日,高慧姬正在自己居住的“幽兰居”核对年前各院领取炭例的账目,贴身侍女秀妍捧着一个用青布包裹的扁平匣子,神色有些异样地走了进来。
“娘子,安东那边……舅老爷托人捎来的东西。”秀妍将匣子放在案上,低声说。
高慧姬执笔的手一顿。舅老爷,指的是她兄长。自那夜她向武媚娘坦白交心,兄长“急病”之后,高家算是彻底绑在了李贞这条船上。
兄长如今在安东都护府辖下经营朝廷特许的海贸,颇为顺利,时常有书信和特产送来,多是些辽东的山参、皮货、海珠之类。但这次……
她放下笔,解开青布,里面是一个普通的樟木匣子。打开匣子,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幅卷起的刺绣。她轻轻展开。
绣品长约三尺,宽约两尺,用的是极细的丝线,颜色以深蓝、墨绿、暗金为主,绣的是一幅夜景。
连绵的宫殿楼阁,飞檐斗拱依稀可辨,但大多隐在沉沉的夜色与缭绕的云雾之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火,显得格外寂寥。
远处有山峦阴影,近处有枯萎的树木,一轮孤月悬在宫殿飞檐一角,月光清冷,给整幅绣品蒙上了一层凄迷苍凉的色彩。绣工极其精湛,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栩栩如生,但那扑面而来的萧索与哀伤,却让人心头沉重。
高慧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绣品一角,那里用几乎同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徽记——那是高句丽王室的古老图腾,一只回首顾盼的三足金乌。
故国旧宫夜景图。还是她幼时居住过的、平壤城中最高的宫殿“安鹤宫”的景象。
高慧姬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的丝线,抚过那熟悉的宫殿轮廓,抚过那轮孤月。
她指尖所触,仿佛不是绣品,而是遥远记忆深处,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宫城,是父王母后模糊的面容,是亡国前夕宫中的惶惶不安,是离乡背井、一路颠沛的艰辛与屈辱……
无数被深埋心底的画面与情绪,如同被这道口子撕开,汹涌而来。
她维持着抚画的姿势,久久未动。眼中一片干涩,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凉的哀恸,几乎要将她淹没。
故国已亡,宗庙已毁,亲人离散,自己如同一叶浮萍,飘零在这异国深宫。
即便如今有了安稳,得了信任,甚至她即将为人母,可心底那份“无家可归”的漂泊感,那份对故土无法割舍又不得不割舍的痛楚,从未真正消失。
“娘子……”秀妍看着高慧姬瞬间苍白失神的脸色,担忧地低声唤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金明珠清脆的笑声和幼儿的咿呀声:“高姐姐可在?我带毅儿来串门啦!”
高慧姬猛地回神,迅速将刺绣重新卷起,塞回木匣,用青布草草盖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脸上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起身迎了出去。
金明珠抱着裹得像个小粽子似的李毅走了进来,小家伙看到高慧姬,伸出小手“啊啊”地叫着。高慧姬接过李毅,抱在怀里,熟悉的奶香和温暖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
“高姐姐脸色不大好?可是累着了?”金明珠心直口快,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看了会儿账目,有些眼乏。”高慧姬掩饰道,低头逗弄李毅,“毅儿又重了,你娘亲快抱不动了吧?”
“可不是嘛,这小子能吃能睡!”金明珠笑道,目光瞥见案上盖着青布的匣子,随口问,“咦,这是什么?新得的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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