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猛地意识到,梅在回应那个消息时的表情不是喜悦,不是期盼,而是一种温柔的、早早写好了结局的了然。
她早就知道自己撑不到凯文回来的那天了。她只是没有告诉任何人。
就在苏张嘴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在深夜里独自散步的人踩过落叶。
但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任何不属于预期之内的脚步声都意味着危险。
苏的动作几乎是本能的——他一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拔出手枪,旋身,举枪,瞄准。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呼吸都没有跟上。
然而当他看清来者面容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僵在了扳机上,枪口微微晃了一下,那双眼睛因为震惊而骤然放大。
“尘?你怎么会在……”
他没有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完。
尘只是轻轻地挥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那不是蓄力的重击,不是咬牙切齿的宣泄,甚至快到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只是极简极轻地,像驱赶一只碍事的飞虫。
苏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拍飞,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砸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到让人牙酸的撞击声。
他的后脑勺撞上合金壁板的瞬间,表情定格在了震惊与困惑之间,困惑多于痛苦,不解多于恐惧,似乎直到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都没有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枪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金属地板上弹了两下,滑到了角落里,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孤独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苏的身体顺着墙壁软软地滑了下去,侧躺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梅听到了动静。
她抬起沉重的头,脖子上的紫色纹路随着这个动作被拉得更加明显,像是某种正在收紧的藤蔓。
控制室门口的光线被一个模糊的轮廓挡住,那个人影在她眼中晃成一个看不清楚的黑色光斑,她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集中起仅剩的注意力,才勉强辨认出来者的模样——黑色风衣,苍白的脸,那双她永远读不懂的眼睛。
见到来人是尘,梅紧绷的肩膀反而微微松了几分。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昏迷不醒的苏,撑着椅子两侧的扶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从座椅上撑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踉跄了两下,膝盖一软险些摔倒,一只手死死抓住控制台的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尘,”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残存的力气,“那些人……还不够吗?”
“梅博士,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尘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又像是在对着一朵即将凋零的花说着某种只有花才能听懂的告别。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在这间安静的控制室里却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寂静的教堂里敲了一下钟,“怎么样,生命一点一点流逝的感觉,是不是很绝望?没法和你心爱的男孩见面的感觉,是不是很痛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咆哮,没有咬牙切齿,甚至没有恨意。
但那平静本身就是最残忍的东西——那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一个人在看到命运替他完成了复仇之后,站在一边安静地观赏。
梅捂着自己的胸口,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力吸进最后一口空气,紫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她的脖子上方,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尘,”她抬起眼,那双几乎已经无法聚焦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面前这个模糊的人影,望着这个她曾经叫过无数次名字的青年,“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会奢求你的原谅……但至少,放过这里的大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抓住栏杆的力气,“我的命……可以给你,请你放过他们。”
然而她却已经到达了极限,梅最后倒了下去,意识像是坠入深海——冰冷、漆黑、沉重,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堵住耳朵,捂住眼睛,剥夺掉最后一丝对世界的感知。
她感觉自己在下沉,一直下沉,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寒冷和无助。就这样结束了吗?
就在意识彻底归于黑暗之前,她模糊地感受到了一双手臂接住了自己。
那双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将她从深海的拉扯中一把捞了出来。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触感——不是温柔,也不温暖,只是稳,稳得像一块在洪水中屹立不倒的磐石。
然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了她的脖子。
不疼,只是微微一凉,像一滴冬雨落在皮肤上。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暖流从那一点开始,沿着血管飞速蔓延到她的全身。
那些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的痛苦——肌肉深处的酸痛、骨头缝里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尽全力才能吸进一口气的窒息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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