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之底,暗涌如沸。
灵素潜行在冰冷刺骨的水中,肺部的氧气已几乎耗尽,那种窒息感并没有让她自乱阵脚,反而促使她进入了当年在药王谷寒潭中练就的闭气状态。她怀揣着那卷沉重的长箧,指尖死死扣住水底一块突出的礁石,借力一旋,终于在暗河转弯处破水而出。
这是一处被江水冲蚀出的天然石洞,四周长满了湿滑的苔藓。灵素瘫坐在石滩上,大口喘息,每一次肺部的扩张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她迅速伸手在自己胸口的璇玑、华盖两穴重重一按,强行吐出一口腥甜的积水,原本因憋气而紫胀的面色才缓和了几分。
她没有休息,而是立刻检查怀中那卷用油皮纸封死的卷宗。即便方才身处绝境,她也没让这一纸真相沾染半点江水。
“顾氏血脉……竟是如此养出来的。”灵素借着石缝间透进的一线微弱天光,死死盯着卷宗上的朱红小楷。
档案中详细记载了,大周开国之初,皇室先祖为了稳固江山,不仅在泰山利用地磁,更在宫廷深处设立了“龙涎香”的供奉。所谓的“龙涎”,并非珍稀香料,而是一种生于极阴之地、名为“嗜龙蕈”的提取物。顾家人长期吸食这种香气,能让气色如虹,目光如炬,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令人臣服的威仪。
然而,这威仪是借来的。这种真菌会在人体内分泌出一种抑制痛觉、刺激神魂的邪物,顾家人看起来精力充沛,实则是燃烧了寿元来供养体内的寄生之气。而柳家,便是历代负责调配这种平衡药物的牺牲品。
“这根本不是长生,是活生生地将自己炼成了药引。”灵素的手指划过那些被掩埋的血泪,眼神愈发冷冽。
顾子期显然也看清了这一点。他要毁掉这份腐朽的血脉,却选择了最为极端的方式。
……
淮水渡口,杀机已成定局。
原本冲锋的“死间营”卫士,此刻如同被定身的石雕。他们面色惨白,额头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鼻孔和耳孔中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
柳疏影半跪在泥地里,双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她怀里的玉婴不断震颤,散发着沉闷的频率。这种震颤通过空气传播,精准地捕捉到了死士们体内潜伏的药物残渣。
“疏影姐,收手吧!”阿木猛地冲到她身边。他能感觉到,柳疏影每吐出一个音节,她体内的生机都在随之流逝。
“阿木……顾家人为了这虚假的尊严,锁了我们柳家两百年的命。”柳疏影抬头看向他,嘴角挂着一抹凄厉的笑,指缝间流出点点墨色,“现在,该他们还了。”
这不是神迹,这是来自骨子里的天性压制。柳家先祖在顾家人的骨髓里种下了种子,而柳家人的声音,就是催发那种子破土而出的号角。
那些悍不畏死的死间营禁卫,在听到那低沉的共鸣后,身体竟然诡异地停止了动作。紧接着,他们的毛孔中渗出了细密的黑血,这是他们体内长期服用的所谓补药受母体召唤产生了剧烈反噬。
死间营,全军覆没。
阿木看着这修罗场,没有胜利的喜悦。他望向坍塌的柳家旧址,那里不仅有地火,还有他誓死要守护的那个人。
……
泰山通往京城的密林小道上,顾子期的车驾走得并不快。
车厢内,顾子期正忍受着极度的折磨。他的半面脸庞已经呈现出一种由于药物剧烈反应产生的青铜光泽,皮肤像一层干透的油纸,紧紧包裹在骨骼之上。每一根细小的血管都在皮下疯狂跳动,那种灼热感让他恨不得撕碎自己的皮肉。
“殿下,到临清县了。”外面传来影卫嘶哑的禀报声。
顾子期没有回应。他手中握着一截黑色的枯枝,那是他从地底鼎炉崩坏前抢出的唯一一块“尸祖之根”的残余。
他没有直接服下,而是将其研磨成粉,混合在一种名为“乌头”的药液中。乌头大热,其性峻猛,寻常人服之即死。但顾子期却以此作为“向导”,试图以此引导体内乱窜的那些尚未融合的药力。
“热因热用,以热治热。”顾子期自言自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砂纸上蹭出来的枯涩。
他闭上眼。他的识海中不是权力,也不是江山,而是二十年前,他躲在母妃寝宫的屏风后,亲眼看见父皇因毒发而变得狰狞的面孔。那时的恐惧,早已化作了今日报复这江山的执念。
顾家人,谁也逃不掉。他轻声呢喃,嘴角露出一抹有些扭曲的笑意。他要在那太庙之中,亲手终结顾家这长达两百年的、寄生在百姓血肉上的美梦。
……
此时,京城,太庙。
由于新君尚未完全掌控局面,这里的守卫比往日稀疏了不少。然而,在这宁静的表象下,地下的阴冷正顺着石砖缝隙一点点渗出。
太庙的地基,恰好处于京城龙脉的龙首之位。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供奉历代先皇神位的祭坛后。
是曹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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