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的地面正在颤抖,那种律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人的牙床发酥的共振。
顾子期站在那尊代表着开国皇帝的巨大神位前,他的身姿即便在褴褛的月色和狂躁的灯火下,依旧保持着一种受过最严苛皇室礼教熏陶出的笔直。他那半面呈现出青铜色、甚至隐约可见金属脉络的脸庞,在万年灯的映照下,像是半尊被打碎后又强行拼接起来的古佛,既神圣,又狰狞。
他那只枯瘦如柴、指尖泛着黑紫色的右手,正虚悬在香炉升腾的黑烟之上。每一丝黑烟在掠过他的掌心时,都会产生一种微小的炸裂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繁荣到凋零的生死交替。
“皇嫂,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要慢了三刻钟。”
顾子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像是在王府的凉亭里与故友对弈,若非他喉间偶尔传出的那种类似于金属摩擦的咯咯声,任谁也听不出这具躯壳下正燃烧着足以焚城的毒火。
灵素踏过神道上的落叶,每一步都踏得极缓,却也极沉。她的左臂垂在身侧,三根修长的手指已经捏住了三枚由陨铁打造的长针,针尖在火光中不带一丝反光,仿佛将周围的温度都吸收了进去。
“太庙地基之下,设有‘九地排气孔’,原本是为了防潮,也是为了在祭祀时利用地气升温。你利用曹公公在九个龙眼位钉入骨钉,不是为了锁龙,而是为了做一个巨大的‘药引回流’。顾子期,你这一辈子都在算计如何换掉顾家的血,可你算漏了,这太庙的砖,也是柳家人一块块选的。”
灵素停在大殿中央,距离顾子期不足十丈。
柳疏影紧跟在后,她怀里的玉婴此时跳动得异常剧烈,那频率与地底传来的闷响完全契合。她脸色煞白,却死死地盯着顾子期背后的那些神位。
“顾子期……我爹在那下面待了二十年。”柳疏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从血脉深处发出的嘶吼,“这太庙底下的‘龙脉’,根本不是什么皇气,那是一池子被你们顾家百年贪欲喂养出来的、化不开的‘腐骨血’!”
顾子期终于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在柳疏影怀里的玉婴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类似于看着某种完美艺术品的激赏,但很快,那股神采又熄灭在他那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中。
“柳姑娘,看来你终于想起来了。”顾子期自嘲地牵动了一下那半面完好的嘴角,“这世间最残忍的不是死亡,而是清醒。如果你一直做那个只知道熬红豆沙的傻丫头,或许你能活得比任何人都长。”
他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大殿的西北角。
“二十年前,我躲在母妃的屏风后,闻到的就是这股味道——这种夹杂着檀香与尸气、既想让人跪拜又想让人呕吐的味道。那日先皇也是站在这里,指着这江山对我说,子期,你要记住,大周的稳固,是建立在‘牺牲’之上的。现在,我只不过是想请这些坐在神位上的祖宗们,也亲身感受一下他们口中的‘牺牲’。”
他猛地一挥袖。
香炉中的黑色粉末瞬间爆燃,一股无色无味、却能让所有人的视线瞬间模糊的“母引”气浪,迅速顺着大殿的排气通道向下灌注。
“阿木,锁住‘天枢’与‘地仓’两处气口!”灵素大喝。
阿木如同一道金色的流光,瞬间跃向大殿两侧的石狮子底座。血刀挥洒,将那隐藏在石座下的铜管直接斩断。
然而,顾子期并没有阻止他,反而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灵素,我说了,你只懂医人的‘顺’,不懂治国的‘乱’。”顾子期抬起脚,在那厚重的金砖上重重一踏。
“咔嚓”一声,大殿中央的一块巨石塌陷。
一股炽热的、带着浓烈药腥气的暗红液体,顺着裂缝猛地涌了出来,瞬间将整座太庙的大殿淹没了一半。
那不是水,是地热与毒液混合后的“药液”。
“这是二十年来我在这里埋下的‘地火油’。只要母引一到,这火就会顺着地脉,烧进紫禁城的每一座宫殿,烧进每一个曾吸食过‘龙涎香’的高官骨髓里。灵素,你是要救这满城的人,还是要在这一刻,先杀了我?”
顾子期的话,像是一副极其精准的药方,切中了灵素最无法舍弃的医者仁心。
博弈,在这翻涌的药液与火光中,进入了最极致的拉扯。
灵素并没有如顾子期预料中那般露出慌乱之色。她反而收起了其中两枚金针,只留下那一枚刺入自己手臂、用来强行保持神台清明的陨铁针。
“既然是‘病’,就不怕火大。火旺则克金,顾子期,你这一身的青铜皮肉,最怕的就是这股子地火的反噬。”
灵素在那漫过脚踝的灼热药液中如履平地。她每走一步,脚下似乎都有细微的波动在引导药液避开。
那是柳家血脉在与地下的排水系统进行一种无声的“对话”。
“疏影,把玉婴放入‘龙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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