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鑫手上擦拭保温桶外壁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回头看向病床。铁路半靠在摇起一些角度的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越发清晰,也越发清瘦。
那眼底深处,有一丝没能完全掩藏住的、类似期待落空后的黯淡,虽然一闪即逝,却被铁鑫敏锐地捕捉到了。
铁鑫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含混地应着,语气带着他自己都不太信服的理由:
“啊……可能是公司那边的事儿还没处理完吧。前几天……他不是提过一句,说有个挺重要的客户要对接,程序比较麻烦……”
话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铁路从鼻腔里溢出一个短促的“哦”,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慢吞吞地拨弄着碗里早已冷透、色泽也变得暗淡的米饭,不再说话。
只是那垂下的、浓密却不再凌厉的眼睫,像两片沉重的帘幕,将他眸子里所有翻涌的、比窗外夜色更沉的失落与不安,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
这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从那天许三多独自来送过饭,简单交代了一句“成才哥公司有事走不开”之后,那个总是温和沉稳、做事条理分明的身影,就再没有出现在这间充斥着药水味的病房里。
像是被这城市的喧嚣彻底吞没,又或者……是刻意避开了这里。
他不是没尝试过联系。
床头柜抽屉里,那部笨重的、外壳有些磨损的诺基亚手机,被他拿起来又放下无数次。
按下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是铁鑫之前怕他有事,特意写在纸条上的),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一遍遍重复的、语调平稳却冰冷的女声提示: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试过在不同时段打,清晨,午后,深夜,结果无一例外。
他也曾让铁鑫教他,笨拙地使用那小小的屏幕和按键,给成才的号码发送简短的文字信息。
用的是拼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很慢。
“伤口恢复中,勿念。” “注意休息。”
甚至只是一句简单的“在忙吗?”
绿色的发送标志亮起又熄灭,消息如同石沉大海,屏幕那头寂静无声,连一个“已读”的提示都没有——(90年代)通讯技术,尚未赋予手机如此“贴心”又残酷的功能,留给他的是更漫长、更无凭据的等待和猜测。
这种杳无音讯,比明确的拒绝更让人心慌。
它像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薄膜,将他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之外。
那个世界里,有成才正在经历的、他无从知晓的忙碌、压力,或许还有……不愿与他分享的烦忧。
隔天下午,许三多照例拎着家里新熬的鸡汤过来。
保温桶还是那个军绿色的,提手被磨得发亮。
他刚把沉甸甸的桶轻轻搁在床头柜空着的一角,拧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混着药材味弥漫开来,正准备拿碗盛汤,就被铁路叫住了。
铁路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仔细分辨,能听出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轻轻一触就会发出颤音:“三多。”
许三多“哎”了一声,转头看他。
铁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迂回,直接问道:“成才他……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问过于生硬,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像长辈寻常的关切,
“连着这么久不见人影,电话也不通,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许三多握着汤勺的手,明显顿住了。
他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嘴唇动了动,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接对上铁路审视的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保温桶里金黄清亮的汤面,好半天,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用比平时更低的音量,近乎耳语般说道:
“铁叔……成才哥他……这阵子都在忙着看盘。他加了很高的杠杆在做一波行情,本来前期盈利不错,但是但是”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更低了,
“市场突然来了个反向大回调,保证金预警了。那边催得紧,说如果不及时追加保证金,
就要强制平仓,到时候咱们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公司……公司能动的现金流全砸进去了,还是不够,账面真的很难看。”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铁路的脸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锁紧了,才继续艰难地说道:
“成才哥这阵子……就跟疯了似的,天天带着苏石哥他们找资方,甚至去借高息的短期拆借,就为了保住那点仓位。
白天黑夜连轴转,都快……快半个月没怎么正经回过住处了。我们劝他止损,他也听不进去,就说……等这波反弹起来,把本金拿回来再说。”
铁路握着那个印着红字、已经有些掉瓷的搪瓷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瞬间绷出嶙峋的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杯子里温热的水晃荡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那他……” 铁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把语气放得尽可能平缓、自然,仿佛只是在关心一个晚辈的身体,
“……吃饭、睡觉,这些最基本的,还能顾得上吗?这么熬,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顾不上的。”许三多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实实在在的担忧和无力。
他把盛好的鸡汤端到铁路手边,汤匙轻轻放在碗沿,
“忙起来的时候,根本想不起吃饭。苏石哥说,有时候看他一天就啃两口干面包,喝几口凉水就算对付了。
困极了,就在公司那张破沙发上囫囵着眯一两个钟头,盘面上的数字一跳,或者脑子里闪过个补仓的法子,立刻又爬起来干活。
我们都劝他,孙玉姐急得都快哭了,可他总是摆手,说‘没事,我还扛得住,这两天K线已经稳了,新找的资方也松了口,就差最后一步,等把仓位保住,这关就算熬过去了’。”其实他来的时候已经初见成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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