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有此血的教训在前,后来的诸侯国君、权贵卿相,才不敢轻易因言治罪,更不敢随意杀害讲学者。
如今秦皇嬴政身为大秦之主,自然清楚这段历史。
他不会因墨家主张不合己意,便贸然动刀,重蹈祖辈覆辙。
其三,墨子“尚贤”之说,对君权确有挑战之意,然相较之下,诸子百家中更为激进、更为悖逆之论亦不在少数。
若真要追究“大不敬”,那么受责罚的就不该只有墨家。
倘若一并打压所有异见,岂非寒尽天下士子之心?
这对秦国的长治久安,显然毫无益处。
而嬴政所谋者大,始终以国势强盛为先,怎会因个人好恶而动摇根本?
其四,他是始皇帝,胸怀与气度,还不至于狭隘至此。
墨家之道虽不合其心,但他大可依旧如往昔一般:不用其言,但用其技。
墨者的机关巧思、守城之术,于国有利,何须因理念不同便斩尽杀绝?
留其人而弃其说,方显帝王之量。
更何况,墨家曾为秦国一统天下立下汗马功劳,仅因学说不合己意便随意问罪,显然并不可取。
一旦开了这个先例,朝中其他臣子难免人人自危,心生寒意。
眼下六国残余势力尚未彻底肃清,若秦国内部君臣离心、政局动荡,恐怕正中那些余孽下怀,趁机作乱。
这绝非秦皇嬴政所乐见的局面。
因此,最稳妥的应对方式,便是对墨家创始人墨子所提倡的“尚贤”理念选择性地搁置,不予回应。
即便真要有所采纳,也不过如太子扶苏那般,仅限于从民间选拔贤能之士进入贵族、公卿乃至将相之列。
至于更深层次的推行——让国君也出自庶民,则断无可能被接受。
另一旁,公输家的几位博士见始皇面无表情,并未动怒,不禁暗自叹息。
他们这才意识到,墨家在始皇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们预想的更为沉重。
哪怕听闻墨家竟主张连君主也应由百姓中推举而出,这种明显触犯帝王忌讳的观点,始皇依旧神色如常,毫无波动。
然而片刻之后,公输家众人又重燃斗志。
纵然墨家如今地位稳固,但他们坚信这份宠信并非不可动摇。
尤其当墨家的种种主张一次次触碰始皇的底线,惹其不悦之时,正是他们取而代之的良机。
只要公输家能在工艺技术上展现出足以比肩甚至超越墨家的实绩,迟早会赢得始皇更多的倚重。
他们深信,在不远的将来,公输一门必将凌驾于墨家之上。
不过,尽管“尚贤”之说未能被秦皇嬴政与太子扶苏全盘接纳,却在民间掀起了巨大波澜。
尤其是在底层百姓之中,获得了广泛共鸣。
像刘季、樊哙、韩信、彭越、英布这些出身卑微、却胸怀大志之人,渴望摆脱命运束缚,跻身权贵之列,自然对墨家心生亲近。
毕竟,他们是通过天幕首次听闻,有哪家学派明确提出:不仅将相应选自民间,就连治国者也该来自黎民百姓。
而这,正是墨家所倡导的理念。
更令人振奋的是,太子扶苏受此启发,竟提出“分科举士”的构想。
倘若始皇最终采纳这一建议,那便意味着无数寒门子弟将迎来改变命运的契机。
他们或将凭借才学脱颖而出,一步登天,成为庙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份可能的转折,虽不能全归功于墨家,但其中三成、两成的因缘,确确实实源于墨子的“尚贤”之声。
仅凭这一点,便足以令人心存感念。
正因如此,如今已有不少人开始四处打听,试图寻访墨家弟子,谋求入门之机。
固然其中不乏真心敬仰者,但更多人还是希望借墨家这股“重贤轻出身”的风向,搏一个翻身的机会。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他们大多不通机关器械,难符墨家弟子惯常所需的手艺标准,恐怕难以入列。
正当踌躇之际,一些心思活络之人忽然想起天幕中“相里季”曾提及的“墨家三分”之说。
若其所言属实,那并非所有墨家分支都以匠技为唯一门槛。
严格来说,唯有扎根秦国、尤其是居于咸阳一带的秦墨一脉——即相里氏之墨,才要求门人精通工巧技艺。
而另两支:一支极可能仍在原齐地活动的相夫氏之墨,另一支大概率流布于旧楚之地的邓陵氏之墨,则未必拘泥于此。
据说,相夫氏更重辩术,讲究言辞交锋、理胜于人;邓陵氏则崇尚武勇,专精技击格斗之道。
而这两种能力,恰恰是许多人尚可努力企及的方向。
于是,不少人悄然萌生了投奔这两支墨脉的念头——即便无法成为巧匠,也有望凭口才或武艺,叩开那扇通往新命运的大门。
尽管如今相夫氏一脉与邓陵氏一脉的墨者,相较于受始皇倚重的相里氏而言已显衰微,但三派之间或许仍存某种隐秘的关联。
他们不妨先寻机投身于相夫氏与邓陵氏门下,再借由墨家三派之间尚未断绝的纽带,迂回接近相里氏这一主流支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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