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沟边上,小玥的火焰笔还在继续画。
她笔下那幅画面已经快完成了——柳树下那个额头开花的人,他身后的柳树上刻着“雨石”二字,树根下并排放着两颗石子,石子之间有三滴雨。第一滴是毁约派首领刻完雨石名字时凝结的露珠。第二滴是刻翎掌纹与炽翎掌纹重逢时从石子之间分出的半滴。第三滴最小,是柳树根系与蒲公英根系建立连接时从雨石名字的刻痕中渗出来的树汁。
小玥在第三滴雨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弯沟方向。箭头末端写了两个字——“归因”。
这是“等待之书”第六卷最后一页的最后一个画面。画面完成后小玥合上了第六卷,火焰笔在她手中化为一道素白色的细线,绕着她颀长的火焰身躯转了一圈,然后飞到她面前,在她左手掌心凝成一个小小的火焰圆环。圆环的形状和城门洞砖龛里那只粗陶碗碗底尘埃排列的环形一模一样——一百零三粒在外环,一粒在环心。
她低头看着掌心这个圆环,然后将它轻轻放在了弯沟湿土上,蒲公英幼苗的根须旁边。
圆环落入泥土的瞬间,蒲公英主根深处那道与柳树根须连接的光忽然加强了十倍。光从根系连接点往上涌,涌过主根,涌过茎秆,涌过五片真叶,最后涌到茎秆顶端那个还没长出来的花苞位置。那里现在还只是一小截嫩绿色的茎尖,但此刻茎尖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小小的花苞雏形。
花苞是蒲公英黄色。雏形只有米粒大,表面覆着一层极细极密的银色茸毛——那是跨法则根系连接带来的柳树花粉。不是真的花粉,是柳树白花在法则层面释放的法则粒子,通过根系连接传输到蒲公英花苞表面,形成了一层保护膜。
这层保护膜的功能只有一个——
让这朵花在任何法则环境下都能开放。
虚海法则、洪荒法则、薪火法则、修罗法则、海神法则、天使法则、生命法则、时空法则——无论这片大陆上的法则格局如何变化,无论未来还会有多少壁垒、多少乱流、多少需要等待的漫长岁月,这朵蒲公英都会准时开放。只要它的根还扎在弯沟土壤里,只要柳树根须还连接着它的主根,只要薪火树的火焰叶子还在练兵场上空闪烁。
它就会开花。
弯沟边上,白茸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
她是被第四魂环的自动共鸣从营房里拽出来的。刚才她在铺位上打坐修炼,第四魂环忽然自己亮了起来,边缘那道极细的暗金色纹路发出与薪火树火焰叶子完全同频的光芒。魂环震动带动她的武魂也跟着震动,蒲公英武魂的所有冠毛同时张开,每一根冠毛都指向弯沟方向。
她光着脚跑到弯沟边时正好看见花苞雏形在茎秆顶端鼓起来的那一幕。她的武魂自动释放,第四魂环紫光与暗金色纹路交相辉映,【蒲公英之约·薪火共鸣】技能在没有她主动驱动的情况下自己启动了。武魂冠毛从她身上脱离,一根一根飘向弯沟上空,在空中形成一个蓬松的冠毛团。冠毛团悬浮在蒲公英幼苗正上方,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根冠毛脱离团体,飘落到幼苗根部的泥土中,与归尘草的嫩芽、柳树的花粉、弯沟的水汽、薪火树虚影的光芒混在一起。
白茸跪在弯沟边,双手撑在湿土上,脚趾陷进泥里。她低头看着那株还不到她膝盖高的蒲公英幼苗,看着茎秆顶端那个米粒大的花苞雏形,看着覆盖在花苞表面的银色茸毛在月光下泛出极淡极柔的光。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记得壁垒战的时候,弯沟还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底只有石子和碎砖头,还有几根被战火烤焦的枯草。那时候她在练兵场上抬担架,弯沟边跑过不知道多少趟,从没往沟里看过一眼。后来五神飞升前,炎阳把一颗从虚空中剥离出来的蒲公英种子种进弯沟土壤里。那天她在练兵场上轮值打坐,看见炎阳跪在弯沟边用手挖土,一颗一颗地挑出沟底的碎石,然后从怀里掏出那颗蒲公英种子,极轻极轻地放进土坑里,再一捧一捧地把土盖上。
她当时问炎阳:“这是什么?”
炎阳说:“一个姐姐画的蒲公英。她画到花苞的时候没力气了。我替她把种子种下去。”
白茸又问:“那个姐姐呢?”
炎阳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最后一捧土盖上,说:“在等人。”
现在蒲公英快要开花了。
白茸跪在弯沟边,把自己的两只手也按进了泥土里。她的武魂冠毛在泥土中与归尘草的根须、柳树的花粉、蒲公英的根须轻轻缠绕在一起。第四魂环的暗金色纹路越来越亮,亮到周围打坐的魂师们都察觉到了异常,纷纷睁开眼看向弯沟方向。
练兵场上,飞升通道烙印还在持续发光。暖橙色的透明光柱立在练兵场中央,光柱表面流转着薪火法则的余波,每过几息就有一片火焰叶子的虚影从光柱表面飘过。光柱旁轮值打坐的魂师们排了三排,每个人的武魂都因为长期吸收薪火法则余波而产生了不同程度的进化——有的魂环边缘多了极细的暗金色纹路,有的武魂形态比原来大了一圈,有的精神力境界在打坐中突破了原本的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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