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神炎烈把《大陆地理志》合上,炭笔夹在封底内页那一页。他看着炎阳跑得通红的脸,伸手在炎阳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极轻,和当年他在壁垒工地上拍玥女神头顶时用的是同一种力道。
“慢慢说。”他说。
炎阳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摊开——掌心火焰印记正中央,那朵蒲公英冠毛还在发光,茸毛上的“归”字越来越清晰。
“那个等了三千一百年的姐姐,”炎阳一字一顿地说,“她的蒲公英要开花了。就在今晚。”
火神炎烈看着炎阳掌心那朵冠毛。冠毛上“归”字的笔画和玥女神在壁垒基石上签名的笔画一模一样——横是平的,竖是直的,折角是方的。不是练出来的字体,是村塾教书先生在沙盘上教小孩写字的笔顺。
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把《大陆地理志》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页,拿起炭笔,在正在写的那封信最下方加了一行字。
“焱铭。蒲公英今晚开花。你师父在你飞升前说薪火不是力量是把手伸出去。现在弯沟那株蒲公英把根须伸到了星斗大森林。雨石的哥哥握住了。炎阳掌心的冠毛上有‘归’字。你第六分身小玥画完了‘等待之书’第六卷。铁脊关守备队在练兵场上集体叩心。”
写完这行字他顿了一下,在句号后面又加了一句。
“井水凉不凉?”
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城门洞口,面朝练兵场弯沟方向。
他身后,裂空猿放下炭笔,用巨大的指节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一下。敲的位置恰好是第六只时空之靴靴底那道划痕旁边那个“补”字。敲完之后它把右臂那道四万年前的旧伤抬起来,放在城门洞砖龛旁边。砖龛里那只粗陶碗碗底一百零四粒尘埃排列的环形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微光。
裂空猿右臂旧伤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疼。是四万年前同一块壁垒基石碎片,四万年后以扉族门框碎片的形式被影锋踩到、以柳树根系连接的形式被弯沟蒲公英根须触到、以炎阳掌心冠毛的形式传回铁脊关——四万年,同一块石头,走了四条完全不同的路,最后在同一个城门洞里重新产生了共鸣。
裂空猿低头看着自己右臂那道旧伤。伤疤表面那些四万年来从未消退的暗红色痕迹正在变淡——不是消失,是在转化。伤疤边缘开始浮现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光晕的频谱和虚海彼岸扉族枯柳树冠的发光频谱完全一致。伤疤深处那棵松子胚——玥女神在碎石路上剥开喂给它的那颗松子,此刻已经在它胸口旧伤疤上长出了两片三色针叶——针叶的叶脉忽然自动排列成一个极小的古猿族文字。
那是裂空猿的母亲在它小时候教它写的第一个字。
“家”。
裂空猿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它用炭笔在石板上的时空之靴旁边,又画了一只极小的松树苗。树苗根须扎在时空之靴靴底那道划痕上,针叶三片,分别指向星斗大森林、弯沟、虚海彼岸。
火神炎烈回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画,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那半截炭笔也放在了石板旁边。
城门洞外,练兵场上的叩心声还在继续。
弯沟边,白茸的武魂冠毛网已经覆盖了整个练兵场。每一根冠毛细丝都在轻轻颤动,把弯沟深处那株蒲公英花苞雏形散发的法则波动传递到每一个叩心的魂师心口。她跪在泥土里,双手按在蒲公英幼苗两侧的湿土上,第四魂环的光芒已经不再局限于边缘那道暗金色纹路——整道魂环都在变色,从紫色一点一点过渡为边缘暗金中心暖橙的渐变色。魂环每变色一分,她武魂冠毛网的覆盖范围就扩大一圈。
已经扩大到铁脊关城墙以外了。
城墙上的哨兵魂师们也在叩心。
城门洞里打盹的炊事班副班长也在叩心——他梦见自己在灶台旁擀面,面团怎么也擀不开,低头一看发现面团里长出了一株蒲公英。
程破山在灶台旁没睡。他刚把第十三坛咸菜封好坛口,坛口红纸上的字刚写完最后一个。锅铲在铁锅沿上自动敲响的声音和火神炎烈磕壶嘴的“叮”声在法则层面共振后,他就一直站在灶台旁没动。此刻他右手握着锅铲,左手按在咸菜坛子上,坛子里柳树花瓣、虚海法则暖流数据、蒲公英对话拓印混在一起的味道正从坛口红纸的缝隙里透出来——不是咸味,是泥土的清香。
他忽然放下锅铲,走到灶台后面的储藏间,从墙上取下一只落了灰的旧酒坛。坛子里是北境冰原猎户部落三年前送来的冻野蜂蜜酿的蜜酒,他自己没舍得喝,壁垒战时搬出来给伤员消过毒用过半坛,还剩半坛。他抱着酒坛走到灶台前,倒了一碗放在灶台上,然后从咸菜坛子里夹出一片还没腌入味的柳树花瓣,放在酒碗旁边。
“给那个画蒲公英的丫头。”他对着灶台上方缭绕的蒸汽说,“程破山没啥拿得出手的。就这碗酒。等她花开了,替我倒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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