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关的清晨是从程破山的锅铲声开始的。
但今天那声锅铲磕在铁锅沿上的动静比平时晚了半刻钟。不是因为程破山睡过了——炊事班班长从不睡过,他的生物钟比铁脊关城墙上的晨钟还准。是因为他蹲在灶台后面的储藏间里,对着一只旧酒坛发了好一会儿呆。
坛子里还剩小半坛蜜酒。昨晚他倒了一碗放在灶台上给“那个画蒲公英的丫头”,碗里的酒还在,柳树花瓣蔫了,花瓣旁边多了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来的蒲公英种子。种子落在碗沿上,冠毛收拢着,还没被风吹走。
程破山盯着那粒种子看了半晌,然后伸手极轻极轻地把它从碗沿上捻起来,放在灶台上铺开的粗纸中央。粗纸上已经摆了好几样东西——三颗松子、一片冰凌花干花瓣、一块城墙砖缝里抠出来的归尘草嫩芽标本、一小撮弯沟湿土。
“老程,你这是要包粽子?”雪崩端着一筐刚剥好的蒜瓣走进来,看见灶台上这排东西,愣了一下。
“包个屁。”程破山头也不回,“今天是六月一号。”
“六月一?什么日子?”
“儿童节。”程破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极平淡,像在说“今天吃烙饼”一样自然。他把粗纸四角折起来,用一根咸菜坛子上拆下来的麻线扎紧,做成一个巴掌大的小纸包。“老子在铁脊关当了二十二年炊事班长,每年这天都给关里的小崽子们发糖。今年没糖——北境猎户部落的野蜂蜜断了三个月了。但老子有别的东西。”
他把小纸包放在灶台上,转身从碗柜最上层取下一只落了灰的粗陶罐。罐子打开,里面是半罐子炒面——不是普通炒面,是壁垒战时他给伤员做病号饭用的特制炒面,里面掺了北境冰原猎户部落送来的冻野蜂蜜、史莱克学院捎来的凝神草粉末、还有铁脊关城墙上刮下来的薪火法则余烬微尘。这东西极耐放,开水一冲就能吃,吃一碗顶一整天。
程破山挖了七勺炒面,分别包进七张粗纸里。每张粗纸上都用锅铲尖蘸着蜜酒写了字。
第一包写的是“小炎阳”。第二包“小循烬”。第三包“小玥”。第四包“小白茸”——写到这里雪崩插嘴说白茸都十七了不算小崽子,程破山瞪他一眼说十七在老子的灶台前头都是小崽子。第五包“龙崽崽”——是给昨晚从虚海彼岸回来的那个抱着石子的龙族幼崽留的。第六包“雨石丫头”——写这三个字时程破山的锅铲尖顿了一下,蜜酒在粗纸上洇开一小团金褐色的印子。他没有重新写,只是用铲尖把那团洇开的印子轻轻勾了一下,勾成了一朵五瓣花的形状。
雪崩看着那朵花,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剥好的蒜瓣放在灶台上,转身又去剥第十八碗。
第七包粗纸上写着“给还没回来的”。没有名字。程破山把七包炒面包好,连同那个装着松子、花瓣、归尘草标本、弯沟湿土和蒲公英种子的小纸包一起,放进一只干净的柳条篮子里。
“送去练兵场。”他把篮子递给雪崩,“弯沟边儿上放一放。谁爱吃谁吃。”
雪崩接过篮子,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柳条篮子编得极密实,是铁脊关守备队第三中队一位木武魂魂师的副业产品。篮子提手上系着一根红布条,布条已经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看出原本是鲜红色——那是程破山三年前从天斗帝国后勤部领回来的军旗边角料,本来打算缝在围裙上当口袋,后来不知怎么就一直压在枕套底下。今天他翻出来系在了篮子提手上。
“老程,”雪崩提着篮子走到储藏间门口,忽然回头,“你每年都过儿童节?”
程破山已经把锅铲重新抄起来,在铁锅沿上磕了三下。三声“叮叮叮”不急不缓,和他在薪火树下跟火神炎烈投影磕壶嘴同频的节奏一模一样。
“过。”他说,“老子当兵四十年。儿童节过了三十九回。第一回是给我自己过的——那年我八岁,在炊事班当帮厨,老班长给了我一块麦芽糖。后来每回过都是给比自己小的过。过到现在,铁脊关比我小的全是小崽子。”
他把锅铲往铁锅里一翻,锅底残留的油花滋啦一声爆开。
“那就过。”
练兵场上,太阳刚翻过城墙垛口。
弯沟边那株蒲公英已经完全醒了——不是人醒的那种醒,是花盘整个张开了,几十片花瓣在晨光中微微翘起,花心中央那簇嫩绿的种子经过一夜的积蓄已经比昨晚鼓了一圈。种子顶端的白色茸毛刚从种壳里钻出来,极短极嫩,在晨风中轻轻颤着,像刚睡醒的猫崽耳朵尖上的绒毛。
炎阳已经盘腿坐在弯沟边了。他昨晚没回营房——就在弯沟边打坐了一整夜,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膝上摊着《火焰真经》,炭笔夹在第六十三页。早上醒来时头发上沾了一层极薄的露水,眉心那棵三尺火焰树苗的第五片叶芽上凝着一颗极小的露珠。露珠里封着一片蒲公英花瓣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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