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关的黄昏是从城墙垛口开始往下沉的。
太阳先是在垛口锯齿状的边缘上卡了一下,把每一块城砖的棱角都镀上一层极薄的金红色,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往下滑。光从垛口滑到练兵场石板地面只用了不到半刻钟,但在滑经飞升通道烙印的时候被那道暖橙色的透明光柱截住了——光柱把黄昏的光搅碎,碎成无数片极细极小的火焰叶子形状,一片一片飘落在练兵场上。
其中一片落在弯沟边炎阳的右肩上。
炎阳没动。他盘腿坐在弯沟边那块半人高的石头旁边,已经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弯沟深处上来后他洗了把脸,把头发里的蒲公英须根一根一根摘干净,然后就开始打坐。白茸给他打了一碗热水放在石头旁边,水从热放到凉,又从凉放到彻底冷透,他一口都没喝。他全部精神力都沉在右手掌心那道刚融入的冰焰龙雀法则烙印里。烙印在他掌心很安静,龙雀还在睡,翅膀收拢,尾羽搭在生命线上,呼吸极轻极均匀——不是真的呼吸,是法则烙印内部残余的火属性精华正在缓慢地与他体内的凤鸣诀魂力进行第一轮融合。融合的速度不快,但极稳。每融合一丝,他眉心那棵火焰树苗的第五片叶芽就长大一丝。从弯沟深处上来时叶芽只有半寸,此刻已经长到了将近一寸。
白茸坐在他对面,背靠着那块石头,膝盖上放着种了归尘草嫩苗的破碗。碗里的嫩苗也长高了——从早上掐下来时的两片叶子,到现在已经抽出了第三片新叶。新叶极小极嫩,表面覆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茸毛,在黄昏光里泛着微微的珠光。她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新叶,新叶边缘自动卷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像一只刚睁眼的幼兽在确认触碰者的气味。
“你掌心里那只龙雀,”白茸收回手指,看向炎阳,“还在睡?”
“嗯。”炎阳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它睡得很沉。我刚才试着用凤鸣诀第一层去碰它的尾羽,碰了三下它才动了一下——不是醒,就是尾羽尖轻轻抖了抖。抖完又把头往翅膀底下埋了埋。”
“三万一千多年没合眼。”白茸把破碗放在膝盖旁边,双手抱膝,“让它多睡一会儿。”
炎阳没接话。他眉心火焰树苗第五片叶芽上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火焰的金红色,是冰蓝色。光极淡极细,一闪而逝。但白茸看到了。她没问,只是把背往石头上靠得更实了些,第四魂环自动张开,冠毛网在两人周围无声无息地铺开。如果有任何异常,她会第一个知道。
弯沟对面的练兵场上,下午轮值的魂师们已经陆续收功。霍斩山在飞升通道烙印下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收功时右拳还贴在左胸口——他今天一整天都用叩心的姿势打坐。收功后他把壁垒基石碎片从石板上解下来,用布条重新穿了一道孔,挂在飞升通道烙印正下方那块石板的侧面。这样明天早上第一个来打坐的人不用弯腰就能看到它。他做完这些之后走到弯沟边,蹲下来看了看炎阳,又看了看白茸,然后用极低的嗓音说了句:“晚饭程叔烙饼。焦糖的。我给你们留两张在灶台蒸笼里。热着。”说完站起来走了。脚步声极沉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练兵场石板接缝上,不多不少正好一尺半——那是他当兵三十年养成的步距,闭着眼都不会踩偏。
炎阳在霍斩山的脚步声走远之后睁开了眼。
不是收功——是他掌心的龙雀忽然醒了。不是真的醒,是在融合过程中进入了第二阶段。第一阶段的融合是法则烙印与他体内魂力的被动适配,就像两个陌生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各自呼吸。第二阶段的融合是主动的——法则烙印开始主动释放极其细微的法则波动,这种波动会在他体内经脉中激发出对应的魂力共振。共振频率如果与他当前的凤鸣诀瓶颈完全吻合,就能在共振中完成最后那一成的突破。
此刻龙雀释放的波动频率恰好与他凤鸣诀第三层瓶颈缺口完全吻合。不是巧合——是那道冰焰龙雀残影在消散前,用最后一丝残留意志读取了他体内魂力的运转状态,然后调整了法则烙印的共振参数。它生前是万年以上修为的龙族混血种,对火属性法则的掌控精度远超人类魂师的极限。为薪火传承者调整一道量身定做的共振频率,是它在消散前能做的最后的事。
炎阳把右手掌心摊开,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冰蓝色龙雀。龙雀的姿势变了——不再是蜷缩着沉睡,而是半展开了翅膀。右翅收在身侧,左翅轻轻抬起,翅尖指向练兵场上空薪火树的虚影。翅尖在发亮。不是冰蓝,不是金红——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温吞吞的暖白色。和程破山灶台上蒸笼冒出来的蒸汽颜色差不多。
炎阳看着那团暖白色的光,忽然觉得掌心有点痒。不是皮肤痒——是经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钻。他把左手食指按在掌心那团光上,指尖刚触到光晕表面,薪火树上那片冰蓝色龙雀叶子忽然从虚影中脱离出来,化为一道极细的火焰流光,沿着飞升通道烙印往下走。火焰叶子飞得极快,三息之内就从薪火树虚影飞到了飞升通道底部,然后拐了个弯,直直飞向弯沟边。炎阳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片叶子已经停在了他眉心正前方三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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