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悬在那里,轻轻转动。每转一圈,叶面上那只龙雀剪影就亮一下。转满九圈之后,叶子忽然自动舒展开来——不是叶子在展,是叶片内部封存的火焰法则在展开。展开后的火焰形成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环形光门。光门内部是一片极其逼真的幻境画面。画面里是天斗帝国上空。不是现在的天斗——是三万一千年前的天斗。天空颜色不对。不是蓝的,不是灰的,是被深渊法则侵蚀后呈现出的病态暗紫色。紫天上裂开了一道极宽的黑色缝隙,缝隙里正在往外涌出深渊生物。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被拉长了数倍的壁虎,有的像没有皮毛只有骨骼的巨狼,有的干脆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黑色不透明物质。但所有的深渊生物都朝同一个方向冲——铁脊关。
炎阳认出了铁脊关的轮廓。三万一千年过去了,城墙的形制几乎没变。垛口的排列、城门洞的拱形、城墙砖的尺寸,和今天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城墙上的守军。不是铁脊关守备队的灰色军装——是三万一千年前壁垒初建者的粗麻布衣。他们没有统一铠甲,手里拿的武器也五花八门:长矛、铁锹、矿镐、石锤,还有人手里只攥着一根从城墙上拆下来的城砖。城墙正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人身量不高,穿一件素白无纹的袍子,袍子下摆沾满了泥。她右手握着一支笔,左手按在城墙垛口上,正低头在一块基石上写什么。笔尖蘸的不是墨,是她自己劈了指甲的食指指尖渗出来的血。血里混着城墙砖缝里的泥。
是玥女神。三万一千年前还不是“女神”的玥。只是个刚从人间飞升、被高阶神只嫌“神力太弱”分配到壁垒工地签名的低阶守护神。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替不认识的人签一百零三个名字,不知道自己会被调离壁垒前线去守神界边缘花园的枯井,不知道三万一千年后她会走过碎石路走进铁脊关城门洞,把一百零四粒尘埃一粒一粒放进粗陶碗底。她只知道手底下这块基石必须在天黑前安上城墙——签名代表责任。签了名,基石就是她保的。她在替那些不肯留名字的筑垒者签名,把自己的神名“玥”抹掉,只留最末一道横。
幻境外,炎阳看着玥女神蘸血和泥写字的侧影,忽然想起小玥画“等待之书”时的笔锋。那一笔一画的顿压、横平竖直的笔顺、在最末一笔收笔时笔尖往上轻挑一丝的习惯——和幻境里玥女神的笔锋一模一样。不是模仿。是传承。小玥承载的属性是“等待”。等待的本质是传承——把三万一千年前一个低阶守护神在基石上蘸血和泥签名的姿势,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第六分身用火焰笔在弯沟湿土上画“归”字时,笔锋分毫不差。
光门内部忽然传出一道极轻极细的声音。不是人声——是鸟鸣。鸣声极远极高,像有什么东西在紫天那端极快速地往下坠。炎阳抬头看向幻境天空,看见一道冰蓝色的光点正在从那道黑色裂缝边缘往下掉。不是飞——是坠。坠落的速度极快,快到冰蓝色光点后面拖出一条极长的尾迹。尾迹一开始是直的,后来开始抖——不是风的影响,是坠落的姿态在失去控制。光点坠到离铁脊关上空约百丈高度时,炎阳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是一只冰焰龙雀。翼展极宽,尾羽极长,每一根尾羽末端都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火焰边缘镶着一圈冰蓝色冷光。它左翼根部被深渊生物咬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口边缘正在往外涌黑色的深渊法则侵蚀痕迹。右翼还在拼命扑打,但已经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它身后是十几只紧追不舍的深渊生物,最前面那只的嘴还张着,嘴里残留着冰蓝色火焰余烬——刚才那一口就是从它左翼上撕下来的。但冰焰龙雀没有逃跑。它本可以跑。冰焰龙雀一族以速度着称,全速飞行时连空间本身都会被它尾焰划出极细的裂痕。如果它放弃铁脊关掉头往北飞,那些深渊生物追不上它。但它没有掉头。它甚至在坠落中调整了姿态——不是调整飞行姿态,是调整坠落姿态。它把受伤的左翼尽量收拢,把重心压在右翼下方,让身体在下坠过程中产生一个极小的横向偏移。这个偏移让它的坠落轨迹恰好挡在深渊生物群与铁脊关城墙之间最薄弱的那一段——城门洞正上方。那段城墙的基石今天下午刚安上去,玥女神刚签完名。基石还没被法则加固,扛不住深渊生物的正面冲击。冰焰龙雀用身体挡住了那段缺口。
它坠落的高度从百丈降到五十丈,从五十丈降到二十丈。降到二十丈时它忽然昂起头,发出一声极长极亮的鸣叫。不是哀鸣——是召唤。它用尽最后一丝魂力激活了龙雀一族的天赋秘法——尾羽献祭。九根尾羽末端的金红色火焰同时脱离羽毛本体,在它身前凝聚成一道火焰羽毛形状的封印烙印。烙印成型的那一刻,所有正在冲向铁脊关的深渊生物都被一股极强极热的火属性法则波动震退了数十丈。震退不是击杀——冰焰龙雀已经伤重到无法发动击杀级别的攻击。它只是把它们震退。震退的距离恰好够它完成第二件事。第二件事是将那道封印烙印插入弯沟深处。插下去的时候尾羽断成了两截。一截留在沟壁湿土中化为火焰羽毛烙印,一截插入它自己心脏封存血脉精华。做完这一切它重重砸在弯沟底碎石上。眼睛没闭上。它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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