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消散后的第三息,炎阳掌心的小龙雀在沉睡中轻轻翻了个身。
这个翻身极轻极慢——先是右翅从身下抽出来,翅尖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整只翅膀搭在草编蚂蚱枕头的边缘。翅尖上那簇冰蓝色的火焰绒毛在触到草秆的瞬间自动柔软下来,不再像战斗时那样绷直如刀锋,而是蜷成一小团蓬松的茸毛,和蒲公英冠毛的质感几乎一模一样。小龙雀把右翅搭好之后,又把尾羽往回收了半寸——九根尾羽末端镶着金红边的冰蓝色羽毛在它身后呈扇形微微张开,最中间那根最长,尾端恰好扫到炎阳生命线末端。扫过的力道比柳絮落在水面上还要轻。
炎阳盘腿坐在弯沟边,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在膝盖上,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半刻钟。他不敢动——不是怕惊醒龙雀,是龙雀刚才在幻境里用翅尖碰他食指那一下,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只冰焰龙雀不是他的魂技,不是他的魂骨,不是他的魂灵。它是独立的存在。它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意愿。它选择在他掌心里睡着,不是因为任何契约的强制,而是因为它在消散前用最后一丝残留意志读取了他的魂力状态,然后主动调整了法则烙印的共振频率。它不是被收服的。它是自己飞进来的。
想通这一层之后,炎阳低头看着掌心那只蜷成一团的冰蓝色小龙雀,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句:“你睡。我手不酸。”
小龙雀在睡梦中把喙往草编蚂蚱枕头里埋了埋。草秆被它喙尖轻轻压弯,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草纤维摩擦声——那是弯沟边此刻唯一的声音。练兵场上晚饭后的魂师们已经各回各位,飞升通道烙印旁轮值打坐的第三班刚刚接替第二班,霍斩山盘腿坐在烙印正下方,壁垒基石碎片挂在石板上在他右肩上方轻轻晃动。白茸被程破山叫去灶房帮厨——今晚炊事班要给所有在飞升通道旁打坐的魂师加一顿夜宵,程破山一个人忙不过来。弯沟边只剩下炎阳一个人,和满沟的夜色。
蒲公英花盘在夜风中轻轻摇了摇,又有两颗种子在成熟的边缘——种壳已经从深褐变成接近黑色的暗褐,冠毛在种壳顶端鼓成一个极紧实的小球,只等明天早上的第一阵风。花盘正上方三尺处,小玥悬浮在空中,火焰笔正在画“花籽”第八卷的第五页。第五页的画面是弯沟边此刻的场景——一个白发少年盘腿坐在石头旁,右手掌心摊开,掌心里蜷着一只冰蓝色小龙雀。石头旁边摆着一堆不值钱的礼物。画面最下方她注了一行字:“龙雀睡前用翅尖碰了一下他的食指。他没动。他说‘你睡。我手不酸。’”
画完这一格之后小玥把火焰笔翻到下一页。第六页是空白。因为第六页要画的内容还没发生——她在等小龙雀睡醒。等它睡醒之后第一个动作是什么,她就画什么。
弯沟边那堆礼物被白茸临走前用冠毛细丝编的小网罩得严严实实。网眼极密,连最小的松子都不会滚出去。网罩边缘用四根冠毛固定在石头、弯沟沟沿、《火焰真经》粗布包和那只种了归尘草嫩苗的破碗之间。夜风吹过时网罩会轻轻鼓起来,像一面极小极薄的风帆。风帆兜住的风从网眼里漏下去,吹在礼物表面,把松子壳上的松脂香、冰凌花根茎上的冷香、磨刀石上的铁腥味、麦酒壶口布条上残留的酒香搅在一起,搅成一股极淡极复杂的混合气味。这股气味飘到小龙雀喙边时,它在睡梦中动了动鼻翼——冰焰龙雀一族的嗅觉极灵敏,即使在睡眠中也能分辨出每一种气味的来源。它分辨出了松子是北境冰原猎户部落今年秋天新采的,分辨出了冰凌花根茎上的冻土来自极北冰川边缘第三道冰裂缝东侧,分辨出了磨刀石上的铁腥味和铁脊关城墙砖缝里砂浆的铁腥味是同一种铁矿,分辨出了麦酒壶口布条上那行“儿童节快乐”是用左手写的——写字的人不是左撇子,但右手在壁垒战中伤过筋骨,握笔时还是会抖。所有这些信息在它沉睡的识海中自动拼成一幅画面——铁脊关守备队。一群不会说漂亮话的老兵,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东西,给一只死了三万一千年的鸟补过儿童节。
小龙雀在睡梦中把尾羽最中间那根最长最亮的羽毛轻轻翘了一下。翘的弧度是笑。
然后它醒了。
不是被任何声音或光线惊醒的——是被掌心的温度。炎阳从幻境出来后一直盘腿打坐,凤鸣诀在体内以极慢极稳的速度运转,魂力在经脉中每走一圈,体温就会升高一丝。从幻境消散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三刻钟,他掌心温度比平时高了将近一度。一度对龙雀来说刚好——冰焰龙雀一族对温度的感知精度极高,它们用体温变化来标记时间。一度是从深度睡眠过渡到浅度睡眠的最佳温差。
小龙雀睁开眼时,炎阳没有立刻察觉。因为他正低头在看《火焰真经》第七十页——那一页在暮色中原本是空白的,但刚才他合上书又翻开之后,空白页面上忽然浮现出一行极细极淡的字迹。字迹的笔锋他认得。是师父的。他用左手食指一个字一个字描过去——“徒儿。名字取得很好。师父在薪火树下喝了一碗温水……”描到“这次绝不糊”时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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