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船型、吨位、火力、航向、停留时间。
然后合上本子，转身朝快艇队的营房走去。
这些日子，他记下的不止是俄国船的活动。
他还记下了旅顺口的潮汐、风向、航道水深，记下了北洋水师各舰的值班规律和炮台的射界范围，记下了当地驻军的换防时间和后勤补给路线。
这些东西，有些是陈远交代他做的，有些是他自己决定做的。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会派上什么用场。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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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屿，四月二十六。
杨芷幽收到陈远的第二封信，是通过王五的陆路渠道送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日本船来，不必惊慌。岛上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经得起检查。唯有那些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务必藏好。如果实在藏不住，就毁掉。人比东西重要。”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
“海儿的病好些了吗？”
杨芷幽把信看了两遍，然后像上次一样，凑到油灯上烧掉了。
她坐在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陈远没有问她好不好，只问了陈海的病。
这很符合他的性格——不浪费笔墨，不流露情感，每一句话都有用。
但她还是从那几个字里，读出了他没能说出口的东西。
“人比东西重要。”
什么意思？
是说如果日本人真的发现了什么，那就放弃一切，带着人撤？还是说，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弃岛屿、放弃基地、放弃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家当，只要人活着就行？
杨芷幽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站起身，走出屋子。夕阳西下，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晕里。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老人们在屋檐下坐着闲聊，女人们在灶台前忙活着晚饭。
这一切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真的。
“芷幽姐。”张礁从山上下来的路上跑过来，“山洞里的东西都藏好了。那两门炮拆了炮闩，分别藏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炮闩我亲自保管。洞口用木板和干草封了，外面堆了乱石，从外面看就是塌方的样子。”
“器械和材料呢？”
“也藏好了，放在最深处的一个洞里，洞口用石头堵死了，上面盖了泥土和杂草。”
杨芷幽点点头：“那些学徒呢？还有从天津过来的技术人员？”
“暂时安排在后山的岩洞里住着，白天不出来，晚上可以透透气。”张礁顿了顿，“但这样总不是长久之计。长期窝在洞里，人不生病也会憋出病来。”
“我知道。”杨芷幽说，“但眼下只能这样。等日本人的搜查过去了，再让他们出来。”
张礁犹豫了一下：“芷幽姐，日本人真的会上岛吗？”
杨芷幽看着远处的海面。暮色渐浓，海天交接处一片模糊，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不知道。”她说，“但我们得做好准备。”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张礁，明天组织大家进行一次演练。”
“什么演练？”
“紧急疏散。”杨芷幽说，“假设日本人突然上岛，所有人要在半个时辰内撤到后山岩洞里，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张礁点了点头。
杨芷幽回到屋里，点起油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
她先是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然后再写，再划掉。
最后，她只留下了两行话：
“海儿已大愈，勿念。岛上诸事，我自处置。”
她把纸折好，塞进一个油纸信封里，封了口，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王五。
这封信会通过陆路渠道，先送到漳州，然后转道江西，最后送到陈远手里。
整个过程需要半个月。
杨芷幽把信封放在桌上，转身去看陈海。
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有了些血色。她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额头，指尖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温度。
“海儿，”她在心里说，“你爹爹问了你的病。”
她没有说出声，怕吵醒孩子。
但她在心里替孩子回答了：“好了，快好了。”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传来，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杨芷幽趴在床边，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这是她这些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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