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六月,元氏县。
荀彧府邸的药味,浓得像化不开的雾。院子里支着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熬着药,白色的蒸汽升起来,飘过屋顶,飘过树梢,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里。仆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连院子里的狗都夹着尾巴,趴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华佗从荀彧的卧室里出来,脸色不太好。他身后跟着张仲景、张风、华灵、刘汐——张羽能派来的名医全派来了,五个人会诊了三天,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字:难。
荀彧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咳嗽,咳血,吃不下东西,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华佗给他开了方子,吃了几个月,时好时坏,就是断不了根。今年春天又加重了,开始发烧,烧了退,退了烧,反反复复,把人都折腾脱了形。现在他躺在床榻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张羽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伙计,心里堵得慌。他想起年轻时候的事——荀彧被迫来投他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眉目清秀得像画里的人。他说话慢条斯理,做事滴水不漏,对人温润如玉,可骨子里比谁都硬。他帮张羽理清了朝政,建立了制度,选拔了人才。没有荀彧,张羽可能还是那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可现在,这个帮他撑了半辈子江山的人,快撑不住了。
荀彧睁开眼,看见张羽站在床边,想坐起来。张羽按住他:“别动。”
荀彧没动,也没说话。他看着张羽,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大王,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张羽的手顿了一下。
荀彧看着他,目光有些浑浊,可那道光还在——那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光,忠诚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光。“但是,只有大汉,才能让人凝聚。”
张羽没有接话。他知道荀彧在说什么。废帝。改朝换代。这件事,朝里朝外已经议论很久了。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观望。支持的人说,大汉气数已尽,巨鹿王功盖天下,理应取而代之。反对的人说,大汉四百年基业,不可轻废,巨鹿王虽有大功,终是汉臣。荀彧属于后者。不是因为他忠于刘协,是因为他忠于大汉。那个让他骄傲的、让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大汉。
张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文若,好好养病。我不会干出格的事情。”
荀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大王,我这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了。尚书令的职位,你还是尽快安排人来接手吧。”
张羽摇头:“你这话严重了。会好的。你就是太劳累了,多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荀彧摇摇头,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张羽站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荀彧躺在那里,瘦得像一张纸。风从窗户吹进来,被子轻轻动了一下,像纸在翻页。
他走出府邸,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尚书令,谁来接?
他的第一反应是田丰。青州刺史,跟了他二十多年,最支持他,最忠诚于他。田丰这个人,脾气臭,说话冲,动不动就拍桌子瞪眼睛,可他是真的忠心。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权势,就是觉得张羽是对的,所以跟着他,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让田丰来当尚书令,张羽放心。可田丰走了,青州刺史谁来当?
他把各州的太守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有五个人浮上来。满宠,兖州东郡太守。能文能武,既能治民又能统军,尤其在防御战和法治方面没有短板。
仓慈,豫州四国相。典型的能臣循吏,擅长恢复民生,治理残破但地理位置关键的边郡是一把好手。豫州四国这些年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温恢,荆州江夏郡太守。属于“萧何型”人才,后勤搞得好,大局观强,适合在强大的君主手下协调大州。
田豫,冀州河间相。在处理民族矛盾、稳定边疆方面有不可替代的经验。
田楷,冀州代郡太守。政绩也不错,可好像没什么特别突出的特点。
五个人,五个选择。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不足。张羽靠在车壁上,把这五个人翻来覆去地比较,比了一路,也没比出个结果。
马车停在巨鹿王府门口。他下了车,穿过前厅,穿过回廊,来到后厅。后厅里没有人,只有一壶茶,还温着。他坐下来,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茶是好茶,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可他喝不出味道。他还在想那个人选。满宠太硬,仓慈太软,温恢太稳,田豫太偏,田楷太淡。谁才是最合适的?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忽然觉得好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荀彧病了,郭嘉没了,那些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伙计,一个个都老了,病了,走了。剩下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连他自己的女儿,都在背后捅他的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