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曾祖父还好。”吴昊宇顿了顿,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积蓄力量,“只是爷爷、我父亲、还有大哥,皆在年初的大战中身受重伤。二伯他……”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住。
那两个字在喉间滚了几滚,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战死。”
洞府中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死寂,而是一种厚重的、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凝滞的寂静。夔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再叩击,洞壁夜明珠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就连雷武傀双眼的幽蓝火焰,都在这一刻轻轻摇曳了一下。
温如玉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覆在吴昊宇放在膝头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热,带着星月银痕残留的微凉,像五个月前那个清晨他在祖宅门口等她时一样。
夔端起酒杯,慢慢喝尽。
他将空杯握在掌心,那只宽厚的手掌完全包裹住青玉杯身,久久没有松开。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中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底色褪去了几分。
“看来前不久我感应到的,”夔看着杯中残存的酒液,琥珀色的液面倒映着他竖菱形的金瞳,“居然是真的。”
他没有说感应到什么。吴昊宇也没有问。
夔的视线从酒杯移开,越过茶几,越过温如玉,越过吴昊宇,最后落在他的胸口。不是看着他的脸,不是看着他的眼睛,而是看着他体内某个更深处、更隐秘的存在。
“雷泽,”夔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洞府中激起层层回响,“不打算出来与我见一面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吴昊宇清晰感知到识海深处那道光影凝成的灵体轻轻动了一下。
雷泽没有立刻回应。
他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双眸闭合,光芒凝成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吴昊宇能感觉到,这位上古神兽的精神波动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抗拒,不是迟疑,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糅合了太多岁月与太多未言之语的沉默。
三息。
五息。
十息。
夔没有再催促。他只是静静靠在圈椅中,将空杯放回茶几,抬手又为自己斟了半杯酒。酒液落入杯中的潺潺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终于,雷泽动了。
那道由纯粹光芒凝成的灵体从吴昊宇胸口透体而出,如同一轮从云层后缓缓浮出的冷月。他落在茶几旁的空地上,光影凝成的身躯在夜明珠的柔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边缘有细密的电弧流转,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他化作了人形。
那是一个身形颀长的中年男子,灰白长发以一枚古朴的玉簪束起,垂落在肩侧。他的面容清癯,轮廓深邃,眉宇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数万年岁月与思虑刻下的痕迹。他穿着一袭月白长衫,衣料看似轻软,却隐约有雷光流转其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眸,瞳仁呈淡金,边缘泛着银蓝,瞳孔深处似有云海翻涌、雷暴永不停歇。
那是与夔截然不同的气质。
夔如山岳,沉稳、厚重、包容万物。
雷泽如天穹,高远、冷寂、俯瞰苍生。
雷泽就那样站在茶几旁,垂眸看着坐在圈椅中的夔。夔也没有起身,只是仰头迎上他的目光。两位神兽就这样对视着,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精神力的波动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但整个洞府的空气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吴昊宇能感觉到,那不是对峙,不是交锋,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交流。那是只有活过同样漫长的岁月、见证过同样波澜壮阔的时代、失去过同样无法挽回的事物,才能理解的沉默。
良久。
雷泽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与灵体传音时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真实的、在空气中振动传播的声音,低沉而清越,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
“我并没有感应到其他。”雷泽说。
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前不久我带这小子去过图们泊。”雷泽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在那里碰见了玄龟。他也没有任何感应。”
他顿了顿,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
“也就是说,天道并没有苏醒。”
他停顿了更久。
“或者说,天道不愿此时苏醒。”
夔听完这段话,垂眸看着杯中已凉透的酒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昊宇以为他不会回应。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预料、却始终不愿确认的事。
“既然你这么说了,”夔的声音低沉,“那看来就如你所说的那样。”
雷泽没有再说什么。他在吴昊宇身侧幻化出一张与夔同款的光椅,撩起衣摆坐下。那光椅看似虚无,却真实承载了他的重量,椅腿落地的瞬间,地面青岩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夔提起酒坛,为雷泽也斟了一杯。
雷泽接过,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琥珀色的酒液中银蓝电弧游走,映亮了他半透明的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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