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昊宇看着这一幕,那些在心头盘桓已久的疑问终于找到了开口的契机。
“夔叔,”他放下酒杯,声音平稳,“曾祖父让我二伯母带话给我。”
夔抬眼看他。
“他说,如果域外战场沦陷,让我去往昆仑。”吴昊宇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晰,“昆仑到底有什么?”
夔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目光从吴昊宇脸上移开,移向雷泽,移向洞壁上明灭的夜明珠,移向穹顶深处那不可见的高远。他的手指再次叩击起扶手,笃、笃、笃,缓慢而沉重,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节拍。
然后他开口了。
“昆仑,”夔说,“是我告诉你曾祖父的。”
吴昊宇屏住呼吸。
“昆仑就是天道的修养之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吴昊宇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到身侧温如玉的呼吸也骤然凝滞,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下意识收紧,指尖微微发凉。
他早有猜测。
从二伯母转述那句话的那一刻起,从他在血冥空间感知到那种远超神兽的伟力气息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图们泊湖底望着玄龟老祖那双仿佛承载了整片沧海的眼眸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约约触摸到了某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终究只是猜测。
如今猜测被证实,他反而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扭头看向雷泽。
雷泽依旧握着那杯未饮的酒,半透明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他感知到吴昊宇的目光,却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惯常的、带着淡淡高深的语气开口。
“不是老夫不告诉你,”雷泽说,声音依旧平稳如常,“实在是情况特殊。”
吴昊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雷泽依旧没有回头。
夔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我来说吧。”夔放下酒杯,将魁梧的身躯从圈椅中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头,十指交握。这是他在讲述重要之事时的习惯姿态,吴昊宇上一次见到这个姿态,是雷万钧带他第一次来雨城时,夔讲述当年赤牙与血剑如何被封印的前因后果。
“当年那场大战,”夔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如远古传来的雷声,“域外异族倾巢而出,蓝星本源岌岌可危。天道以自身为代价,将整颗蓝星以天地伟力层层包裹,如同蚕蛹吐丝,将蓝星封入茧中。”
他顿了顿。
“那些域外异族无法破开这层屏障,只能在宇宙中沉寂,等待时机。”夔的竖菱形金瞳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冷意,“它们等了一万年。”
一万年。
吴昊宇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一万年,足够沧海桑田,足够王朝更迭,足够凡人的生命轮回三百次。而对于那些盘踞在宇宙深处的异族而言,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一次蛰伏。
“三百多年前,”夔继续说,“天道所布置的屏障开始松动。”
吴昊宇知道后面的事。
三百年前,域外异族再次对蓝星展开侵蚀。人类修士倾巢而出,在苍穹之上开辟域外战场,以血肉之躯筑起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他的曾祖父吴震霆从那时起便镇守域外,至今已历三百载。
“之前吴震霆那老小子突破圣王境、晋级皇极境,”夔说到这里,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欣慰,亦有感慨,“我就感觉到,灭世大战的降临已然不久了。”
他收起那丝笑意,面容重归沉肃。
“我曾和你曾祖父说过,”夔看着吴昊宇,那双金芒流转的眼眸中有着超越时间的沉重,“未来如果域外战场失手,可以前往昆仑唤醒天道。”
他停顿了很久。
“但那依然是蓝星最后的机会了。”
吴昊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最后的机会”,因为他知道夔叔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关键的。
“因为在这天地诞生之际,”夔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天道便已与那域外异族争斗了数万载。”
他顿了顿。
“那场争斗,天道虽然赢了。”
他又顿了顿。
“但它也让自己陷入了残缺。”
洞府中静得只能听到雷武傀双眼火焰燃烧时极轻的嗡鸣。吴昊宇没有说话,温如玉没有说话,雷泽也没有说话。就连夔自己,也在说出这句话后沉默了很久。
“天道一直未曾恢复。”夔终于继续道,“一万年来,我们这些侥幸存活的神兽尝试过一切办法——集天地灵物、布周天法阵、甚至以自身本源为基石——都无法让它痊愈。”
他看着吴昊宇,目光中有着吴昊宇从未见过的疲惫。
“也可以说,它已然失去了完全恢复的可能。”
这句话落在寂静中,沉重如山。
吴昊宇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在图们泊湖底时,玄龟老祖望向他的那双眼睛。那时他不明白,为何一位活了不知几万年的神兽,会用那样的目光看他——不是审视,不是评估,而是某种更为复杂的情感,像隔着漫长岁月与无数逝去的生命,望向一个终于出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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