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禁中垂拱殿。
孝宗斜倚龙床,案头摆着两个青囊:暗绿的是韩元吉呈的《筹粮七策》,月白的是李守忠捧的《安民三策》。
他先打开暗绿囊,看到“盐税留四成给下等灶户”时,想起上月两浙盐商联名告状,说辛弃疾“坏了规矩”;再翻到“商船征调保甲制”,又想起户部报的“商运迟滞”——原来不是迟滞,是辛弃疾在给每艘船量尺寸、算载量,要把粮船当军船管。
“韩卿说,此策如见辛某已调度三月。”他低声重复,指尖划过“屯田炊烟连片”的批注,“倒真像……”
话音未落,月白囊里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
他捡起来,见“医棚随营”下有行小字:“每棚配药童二,灶户妇人可充任,既省银钱,又得民心。”再往下,“信约立碑”后注着:“碑石用百姓自采的山石,刻字请乡学先生,让百姓知道,这约不是官写的,是官民共立的。”
孝宗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建王时,在军营里见过个老卒,抱着生病的儿子哭:“不是不想跟着岳大帅打回去,可娃娃没药,我走了谁管?”他当时蹲下去摸那孩子的额头,烫得手疼。
“李守忠。”他声音发哑,“去把这两个青囊收在御案左边抽屉,钥匙你拿着。”
“陛下?”李守忠捧着茶盏的手一抖。
“朕要看着,”孝宗望着殿外的月亮,“看着辛元嘉和他夫人,能不能把这两卷里的字,都变成江南的粮、北境的烟、百姓的笑。”
三日后,政事堂。
虞允文的湖绉官服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月白中衣。
萧子谅站在窗前,指尖敲着新得的端砚:“辛元嘉绕过政事堂,直接通过韩、李二人递策,这是僭越!”
“僭越?”虞允文捏着茶盏,茶沫在水面聚成小团,“他若争的是相位,我早参他了。可他争的是筹粮权——你当满朝文武不知道,陛下这些年最恨的就是‘空言恢复’?”
萧子谅顿住:“那大人的意思是……”
“准他筹粮,三月为期,十万石。”虞允文将茶盏重重一放,“成了,他的策论就是北伐筹备司的根基;败了……”他指节叩了叩案上的《筹粮七策》,“这卷里的每一条,都会变成他的罪状。”
萧子谅眯起眼:“可他若真成了……”
“成了更好。”虞允文扯过官服披上,“到那时,主战派有了实功,主和派有了台阶——陛下要的是‘稳’,不是‘争’。”他提起笔,在诏书上落印,“去,把诏书送学士院,明日早朝宣。”
诏书未下,杭州信盐坊外已响起号子声。
辛弃疾站在盐仓前,青衫下摆沾着盐粒。
牛大喉——当年山东义军的老兄弟,正扯着嗓子喊:“三州盐税账册,按上中下三等分开放!下等盐场的账,给辛大人过目!”
绿芜抱着算盘跟在后面,发辫上沾着草屑:“郑七斤,商船载量再核一遍!每船多装十石,遇风就翻,少装十石,三月凑不够数!”
远处码头上,范如玉带着灶户妇人缝药散袋。
她们身边堆着成捆的粗布,每缝好一个,就塞一张“安民约”抄本进去。
有个小妇人抬头喊:“辛夫人,这约上写‘官不夺民最后一把柴’,是真的?”
范如玉笑着把药散袋系紧:“你且收着,等屯田开了,碑立了,你去摸摸那石头——上面的字,比金子还沉。”
当夜,辛弃疾独坐盐仓旁的竹楼。
案头摆着《筹粮七策》,他提笔在末尾添了句“三月非限,乃誓”,墨迹晕开,像滴热血。
窗外传来三声号角——是商船启航的讯号。
他推开窗,见江面上灯火连成串,像条发光的河。
风里飘来粮香、药香、盐香,混着灶户妇人的歌声:“盐白似雪,粮稳似山,待得碑立,共看北还……”
他握紧腰间的暗绿青囊,忽然想起范如玉今日午后塞给他的月白囊——里面是半块桂花糕,还有张纸条:“阿郎,我在药散袋里多缝了个夹层,装得下密信。”
江风掀起窗纸,他望着渐远的船队,低声道:“你道我要朝廷信我?不,我要这一江的粮、满船的药、百姓的碑,都变成信——等三月后,这些信会堆成山,压得那些主和派,再也说不出‘不可’二字。”
可他不知道,此刻临安城的深巷里,几盏灯笼正贴着墙根移动。
灯笼上的“虞”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有人低声道:“三月将尽,得让百姓知道,辛大人的粮,是从他们锅里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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