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绘着一盏陶灯,灯壁刻着半句铭文,尚未写完。
他提笔蘸墨,轻轻落下最后四字:
“光照后来。”第450章 传灯者不言
风自临安城外破庙起,吹向江东八百里山河。
辛小禾将最后一卷《北道通议》封入竹筒,藏于书箱夹层,换上粗麻襕衫,束发戴巾,扮作游学士子,背负行囊,踏上了通往州学的青石古道。
他步履沉稳,目光却如鹰隼扫过沿途驿站、渡口、茶棚。
每一处皆有禁军巡哨,每一张告示墙都贴着“严禁私传兵策”朱批榜文。
然百姓视若无睹,孩童以之折纸鸢,老妪用它包油条,一缕烟火气中,尽是无声的蔑视。
第一站至婺州州学,正值晨课。
辛小禾立于廊下,听诸生诵读《孝经》,声调平板,心不在焉。
他轻咳一声,取出陶灯置于石案之上。
灯身黄泥烧就,釉色斑驳,唯“辛门遗志”四字刻得深峻如刀劈斧凿。
“诸位可知,何为‘民修北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鸣鼓应。
学子愕然。一人讥道:“此乃逆谋,岂容讲论?”
辛小禾不怒,反笑:“昔年武侯屯田汉中,岳王垦营襄邓,可曾奉旨?”他缓缓展开一幅舆图,正是《北道通议》所绘——从带湖起,经信州、衢州、徽州,一路隐线北指汴梁。
“此非叛路,乃生民之路。金人南侵一日,此道便存一日;朝廷不复中原,百姓自修其途。”
语毕,他点燃陶灯。
火光摇曳中,映出墙上悬挂的《美芹十论》残篇。
有老教授颤巍巍上前,细看灯上铭文,忽抚须长叹:“辛公当年上书十策,天下漠然。今日一灯如豆,竟照人心……此非叛,乃续命也。”
话音未落,门外马蹄骤响。
一名御史携吏卒闯入,厉声喝问:“何人在此蛊惑士子?速速拿下!”
然而未等差役动手,满堂诸生已纷纷起身,围立案前。
有人高声诵起《美芹十论》首篇:“臣窃观陛下有恢复之心,而无恢复之臣……”一句接一句,声浪如潮,震得梁尘簌落。
那御史面皮涨紫,终究不敢动武,只得拂袖而去。
是夜,辛小禾宿于学舍。
窗外月明如洗,他独坐灯下,见陶灯焰心忽跳三下。
他心头一凛——这是约定的暗号:四方联动,已成犄角之势。
与此同时,临安宫中,更深露重。
小内侍提着铜壶巡更至御药房外,忽见一道黑影匆匆而出。
来者乃当值太医,鬓角带汗,怀中文书半露。
小内侍佯作扫地,耳尖捕捉到断续低语:“……龙体受损已久,近日咳血不止,脉象浮散,恐难久持……”
他心头剧震,悄然退入回廊阴影。
怀中陶灯毫无征兆地发烫,仿佛内有熔金流转。
他惊疑不定,启开砖缝藏灯处,只见灯焰扭曲变幻,竟映出千里之外景象:
刘石孙立于祠前,率族人夯土筑基,每一锤落下,地底金脉微光闪动;
张阿艾高台点将,鱼叉旗下,农夫列阵如军,锄头作戈,犁辕为盾;
周大橹之孙泛舟湖心,渔网轻甲在月下泛着幽光,橹声暗合兵律;
而辛小禾正立于越州讲坛,手中陶灯交予一名少年,唇形微动,似在叮嘱:“传火不传名。”
四象方位分明,动静相济,隐隐结成一座无形军阵,横贯江南腹地。
小内侍屏息凝视,冷汗浸透内裳。
良久,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州学志》,翻至批语页空白处,咬破指尖,蘸血写下一行小字:
民气已成,逆之者亡。
风穿回廊,灯影摇曳,如万民低语,如战鼓将起。
而在带湖之畔,夏至将近,山野寂静无声。
刘石孙拄杖独行村后小径,仰望星空。
北斗斜挂天穹,斗柄缓缓偏移,直指北方幽邃之地。
忽然——
一道炽白流星撕裂夜幕,拖着金红尾焰,坠向带湖方向。
他双目骤睁,疾步前行。
湖面依旧漆黑,却有一股沉闷震感自足下传来。
片刻之后,湖心深处,一点金光冲天而起,照亮半片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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