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夫魂归。”
“还我故土。”
“我也要去。”
他久久伫立,终从怀中取出一册薄书——《州学志》副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
夜风穿堂,烛火明灭。
他凝视书页,目光深不见底。
某一瞬,窗外似有脚步声掠过,极轻,却连绵不绝,仿佛自江南江北、千山万水之外,正有无数人踏着梦中的路,一步步走向同一个方向。
第460章 心过七百里
临安太学藏书阁的夜,向来寂静如渊。
檐角铜铃不响,连鼠迹也避走于梁上。
唯有一灯如豆,在斑驳木案前摇曳不定,映着老儒褚无尘枯瘦的手指——那手指正抚在一页泛黄纸片上,颤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本是为校勘《州学志》中一段南宋初年田赋变迁而来,却不意翻至夹册附图:一幅名为《民路图》的残卷赫然入目。
其上所绘非山川地理,亦非城郭沟渠,而是由无数细线交织而成的一条无形之路,起自江右,穿荆湖,越两浙,直贯汴梁旧京。
每一线旁皆注小字:“某夜某人梦行至此”“某村妇抱孙魂渡淮水”“渔子执橹应令于子时”。
褚无尘心头一凛,指尖忽觉微烫。
他抽手欲退,却发现油灯之泪竟自行滴落,凝于书页之上,化作五字墨痕——心过七百里。
灯焰骤缩,旋即暴涨三寸,照得满室通明。
他惊坐而起,环顾四周,却见四壁书架之间似有低语浮动,非耳可闻,却直入肺腑:
“到了……我们到了。”
“辛公未发诏,我已先归。”
他怔立良久,终将此图默默抄录于袖,拂衣而出。
翌日清晨,孔庙前青石阶上已有数十学子列队肃立。
无人号令,无人鼓噪,他们只是一字排开,伏案疾书,笔下皆是《美芹十论》全文。
墨浓如血,纸薄如命,写罢便叠成方函,齐齐置于香炉之中。
火起时,灰烬并不落地,反被晨风托起,如黑蝶群舞,盘旋升腾,继而北去。
那一片片余烬掠过宫墙、飞越钱塘,仿佛承载着万民心志,奔赴故土。
辛小禾立于庙外古槐之下,白衣染尘,肩头犹存昨日驿站的寒露。
他望着那灰飞北去之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笑意,随即敛尽。
他知道,这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这是天地间某种无声的应和已然完成。
百姓未曾举旗,却已整军;朝廷尚未降诏,民心早已越境。
当夜,禁中深殿。
小内侍蜷身于廊角阴影里,手中陶灯半掩。
他不敢高声呼吸,因帝影正映在窗纸上——宋孝宗独立南牖,手中紧攥半块残玉佩,据传乃早年潜邸时与北地旧臣盟誓所分。
此刻他目光沉沉,落在宫墙根下一丛金丝草上。
那草叶尖悬露一点,清光倒映夜空北斗,斗柄所指,正正朝北。
“朕以为封了路……”帝声低哑,几不可闻,“却不知,心早过了。”
话音未落,内侍监听差奔来,厉声传谕:“明日御前奏对,凡涉‘民心北望’‘野梦同源’之事,一律禁言!违者以谤讪论!”
殿内寂然。唯有风穿飞檐,如诉如叹。
小内侍悄然退至偏殿,启开地砖一角,将陶灯置入暗格。
火焰轻晃,竟映出千里之外景象:北固亭畔刘石孙跪奉露水、赣南田间张阿艾嵌铁钉于祭台、洞庭湖上周姓少年执橹划破夜雾……四象俱现,无声无息,却似亿万灵魂已踏破山河界限。
他闭目,低声呢喃,如祷如誓:
“身未动,心已复国;诏未下,土已归宋。”
风穿殿角,灯影如潮。
而在江南江北的无数角落,三十六座孤亭静立霜野,每座亭基之下,泥土深处,似有温脉悄然涌动,等待一场不为人知的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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