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午后带着些微潮湿的暖意，保释处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却衬得门口的空气有些沉静。张翠平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张小荣，少年身形单薄，脑袋垂得极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只透着一股蔫蔫的落魄。
张小荣刚走到跟前，就讷讷地开了口，声音带着点沙哑的试探：“姑姑，新月姐……她还好吗？”
张翠平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能感觉到他肩头的僵硬。她叹了口气，语气算不上温和，却也没带着苛责：“还能惦记着你姐，说明你心里还没坏到家。放心吧，她很好，身边有疼她、护她的人，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他面前：“这是新月让我带给你的，一笔钱。她说，过去的事就翻篇了，今后的路要自己走，好自为之。”
张小荣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喉结动了动，却没去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小荣，有些事，我想你也该知道真相了。”张翠平收回手，指尖捏着信封边缘，声音沉了沉，“你一直觉得，当年大奶奶没给你留遗产，是因为你父母和奶奶走得早，没人给你撑腰，让你受了委屈，对不对？”
张小荣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
“不是的。”张翠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根本不是张家的血脉。张家耀当年被李美英毒傻之后，就彻底不能生育了。你母亲当年跟他在美国做过试管婴儿，一次次都失败了。后来，她就偷偷跟别的男人生了你——你本就不是张家的人，自然得不到张家的遗产。”
她看着张小荣骤然绷紧的后背，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大奶奶当年是给你留了颜面的。她知道真相后，没把这事张扬出去，也没不管你，而是把你养在外面，给了你安稳的生活。你那些年的衣食无忧，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张小荣脑子里炸开，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里面蓄满了水汽，眼神里满是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堪。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涩得发疼。
过了好一会儿，眼泪才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姑姑，我……我明白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渐渐从最初的慌乱变得清明了些，带着点自嘲和释然：“这么多年，是我太自不量力了，总觉得别人欠我的，钻在牛角尖里不肯出来，做了不少糊涂事……”
他看向张翠平手里的信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了些：“这钱，我不能要。从今往后，我不攀附谁，也不抱怨谁，凭自己的本事挣钱过日子。”
说完，他又深深低下头，对着张翠平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一步步往前走。背影依旧单薄，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颓丧，多了一丝沉甸甸的坚定，渐渐汇入了街道上的人潮里，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声响中。
深州的体育馆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少年组乒乓球比赛的颁奖台上，聚光灯齐刷刷打在最中央，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攥着金牌，脸蛋涨得通红，咧着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格外惹人欢喜。
安诚然站在台下，看着自家队伍的孩子们依次接过奖牌，尤其是当团体赛冠军的奖杯被队长高高举起时，周围的呐喊声、掌声交织在一起，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眶却先一步热了。
他抬手按了按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太久。
还记得当初决定组建这支少年队时，所有人都不看好。亲戚朋友说他异想天开，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干，偏要守着一群毛孩子折腾；投资人听了他的想法，摇头叹气地拒绝，说看不到回报。
那些日子，他把自己关在城郊那间破旧的屋里，墙壁上满是霉斑，下雨天漏雨，冬天透着刺骨的寒风。他白天带着孩子们在临时借的活动室训练，晚上就趴在吱呀作响的旧桌子上，研究制定训练计划，饿了就啃面包、泡方便面，累了就蜷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眯一会儿。
委屈吗？当然委屈。明明掏心掏肺为孩子们着想，却被赵祥说成是“不正规”；明明已经把仅有的积蓄都投进了队伍，却还要面对旁人的冷嘲热讽。
有好几次，他看着孩子们因为训练辛苦偷偷抹眼泪，看着账户里所剩无几的余额，都差点撑不下去。可每当看到孩子们眼里对乒乓球的热爱，看到他们为了一个球反复琢磨、不肯放弃的模样，他又咬着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那些不堪的日子，像是漫无边际的黑夜。他独自熬过了资金短缺的窘迫，熬过了旁人的不解与质疑，熬过了无数个辗转反侧、自我怀疑的夜晚。他甚至记不清有多少次，在训练结束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对着球桌发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孩子们的努力白费，不能让自己的梦想落空。
“安教练！安教练！”
耳边传来孩子们清脆的呼喊，安诚然猛地回过神，只见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着金牌，带着一群孩子朝他跑来。队长把沉甸甸的团体冠军奖杯塞进他怀里，孩子们围着他又蹦又跳：“安教练，我们赢了！我们是冠军！”
奖杯的金属触感冰凉，却烫得他心口发热。他紧紧抱着奖杯，像是抱着这些年所有的坚持与期盼。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奖杯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这一次，他没有擦拭，任由眼泪尽情流淌——这不是软弱的泪水，而是释然的、喜悦的、苦尽甘来的泪水。
周围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孩子们的笑脸那么纯粹，那么明亮。安诚然望着他们，又抬头看向体育馆顶部明亮的灯光，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的委屈和痛苦，那些在破旧屋子里熬过的漫漫长夜，都值了。
天亮了。
真的天亮了。
他的坚持，孩子们的努力，终于在这一刻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而未来，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他们一起去闯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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