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海坛镇的屋顶上。临街的小楼里，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苏晚晴系着素色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细细地搅动着锅里的清汤面。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银丝般的面条在沸水里舒展翻涌，她往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又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白瓷碗里飘出的香气，混着窗外的晚风，悄悄漫过客厅的门槛。
客厅的沙发上，林守业闷坐着，指尖的烟卷燃了半截，烟灰簌簌地落在深色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玄关处的公文包还敞着口，里面露出几份皱巴巴的文件，正是下午那场让他心绪不宁的会议纪要——有人在会上暗指，晚晴负责的隧道智能检测数据，和第三方机构的抽检结果有出入，虽没明说，但那话里话外的怀疑，像一根刺，扎得他心里发疼。
“守业，吃饭了。”晚晴端着两碗面走出厨房，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他。她把那碗卧着双蛋的面放在丈夫面前，又递过一双筷子，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今天在工地跑了一天，肯定累了，趁热吃点。”
林守业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碗里，却没伸手接筷子。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底的阴霾像化不开的浓雾，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沉。她知道丈夫的性子，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下午那会的质疑明明站不住脚，检测数据她反复核对过三遍，每一个小数点都经得起推敲，怎么到了某些人嘴里，就变了味？
“是不是还在想下午的事？”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面，语气尽量平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数据是不会骗人的，我……”
“别跟我提数据！”林守业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桌上的筷子都轻轻颤了颤。他掐灭烟卷，站起身烦躁地踱了两步，回头看她的眼神里，竟带着几分陌生的审视，“苏晚晴，你敢说，那些数据里，没有半点猫腻？”
晚晴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她怔怔地看着丈夫，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守业，你说什么？我经手的数据，从来都是实事求是，怎么可能有猫腻？”
“实事求是？”林守业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狠狠摔在餐桌上。纸张散落开来，上面是他随手记下的“疑点”，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有人说，你和研发中心的曦妹走得近，你们的检测系统，是不是特意偏向了工程队？还有，上次第三方抽检，你为什么非要跟着去？是不是怕被人查出问题？”
晚晴看着那些轻飘飘的纸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端着面碗的手微微发抖，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圈却倏地红了。她不是委屈，是心寒——这个和她并肩走过二十年风雨的男人，竟然会因为几句捕风捉影的话，就怀疑她的人品。
“这些就是你认定的证据？”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守业，我们夫妻二十年，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林守业别过脸，不去看她泛红的眼眶。他心里也乱得像一团麻，一边是多年的夫妻情分，一边是旁人的闲言碎语和那些看似“合理”的疑点，理智和情感在他心里撕扯着，让他烦躁得只想逃。
“我不想跟你吵。”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阳台走，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晚晴坐在餐桌旁，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看着旁边那碗一口未动、渐渐凉下去的面，只觉得喉咙口堵得厉害。锅里的水还在咕嘟作响，可客厅里的暖黄灯光，却怎么也暖不透这突如其来的寒意。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卷起几片落叶，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晚晴默默地拿起筷子，却一口也吃不下，只任由那碗面，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冷却，就像她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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