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在青石板上闪着冷冽的光,混着溅得到处都是的菜汤和米饭,像一幅被撕碎的水墨画,刺得苏晚晴眼睛生疼。她僵在原地,刚才被桌角撞到的腰侧还隐隐作痛,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钝痛,实在算不得什么。
海风卷着暮色灌进堂屋,掀动着桌布的一角,也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煤油灯的光晕明明灭灭,映着林守业通红的眼睛,映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的模样,也映着满地狼藉的残局。那几只青瓷碗,是她当年嫁给他时,母亲亲手置办的嫁妆,瓷质细腻,釉色温润,跟着她在海坛岛的石厝里守了十几年的烟火日子。多少个清晨黄昏,她用它们盛着鱼丸汤、番薯粥,看着守业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满是踏实的暖意。可现在,它们碎了,碎得彻底,像她此刻的心。
晚晴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想去碰那些碎片,却又猛地缩回手。她怕疼,更怕触碰到那些再也拼不回去的时光。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撞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守业在海边救起落水的她,他的肩膀宽阔,笑容干净,说要一辈子护着她;想起他白手起家办工厂,没日没夜地跑销路、盯生产,累得倒在车间就能睡着,却总不忘给她带一根热乎乎的烤红薯;想起工厂最红火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站在码头,指着往来的货船,意气风发地说要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
那时候的林守业,眼里有光,心里有她。
可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是从工厂资金链断裂开始的吗?是从那些催债的人踏破门槛开始的吗?还是从邻里间的闲言碎语钻进他耳朵里开始的?他变得易怒、多疑,变得满身戾气,再也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少年郎。他开始酗酒,开始对着她大吼大叫,开始怀疑她和陈景明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陈景明不过是厂里的会计,不过是帮着她整理那些乱成一团的账本,怎么就成了他嘴里的“狐狸精”?
晚晴的视线渐渐模糊,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着那滩浑浊的菜汤,突然觉得,自己和守业的这段婚姻,就像这只被摔碎的碗,就算勉强粘起来,也会满是裂痕,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
林守业的怒吼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粗重的喘息。他大概是吼累了,靠在门框上,眼神涣散地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蹲在地上默默流泪的晚晴,却没有半句安慰的话。
晚晴吸了吸鼻子,慢慢站起身。她没有看他,只是弯腰捡起那些散落的竹筷。竹筷上沾着油渍和饭粒,黏腻得让人恶心。她一根根地捡着,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在捡着那些被打碎的时光,捡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温暖。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她知道,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那点支撑着她走过这些艰难日子的希望,在刚才那声清脆的碎裂声里,已经跟着那些瓷片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海风吹得更急了,煤油灯的灯芯猛地跳了一下,险些熄灭。晚晴站在满地狼藉的堂屋里,只觉得浑身冰冷,从指尖凉到心底。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明白,有些路,走到这里,就该停了。
心如死灰,大抵就是这样的滋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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