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海坛岛的海面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潮声低低地拍着岸,像是谁在低声啜泣。苏晚晴是在林守业的鼾声里醒的,他醉得不省人事,侧身躺在床里,眉头还拧着,嘴角挂着未散的戾气。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天光,默默收拾行李。一只旧木箱,是当年她嫁过来时带的嫁妆,边角已经磕出了磨损的痕迹。她从衣柜里翻出几件素色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又塞进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诗集——那是她少女时的心爱之物,守业总笑她酸,却还是在她生日时,偷偷给她包了书皮。
最后,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张压在玻璃下的合照。照片里的她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守业站在她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眉眼清亮,正牵着她的手,笑得一脸灿烂。那是他们刚订婚时拍的,背景是海坛岛的沙滩,海浪卷着细沙,阳光暖得像蜜。
晚晴的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两人的脸,喉咙里涌上一阵酸涩,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把照片翻过来,放进木箱最底层,压在一摞衣裳下面,像是要把这段时光,连同那些欢喜与疼痛,一并封存起来。
收拾完时,天刚蒙蒙亮。她拎着木箱,走到堂屋,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瓷片和菜汤渍——昨夜的狼藉还在,像一道刻在地上的疤。她没有回头看卧室,也没有和林守业告别,只是轻轻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海风带着凉意,吹得她的头发乱飞。石板路湿漉漉的,沾着露水,她踩着一路的湿冷,朝着工厂的方向走。刚拐过巷口,就撞见了早起挑菜的邻居阿婆。
“晚晴啊,这么早就出门?拎着箱子是要去哪?”阿婆放下担子,满脸关切地打量着她。
晚晴攥紧了木箱的把手,勉强扯出一个笑:“阿婆,厂里最近事多,我搬去宿舍住几天,方便照应。”
阿婆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了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苦了你了。守业那小子,就是被厂子的事逼急了,你别往心里去。要是在宿舍住不惯,就回阿婆家吃饭。”
“谢谢阿婆。”晚晴的鼻子一酸,连忙别过头,快步往前走,“我先走了,厂里还有事呢。”
工厂的铁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梧桐树上跳来跳去。宿舍在工厂的东南角,是一间小小的单间,以前是给值夜班的工人住的,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墙角还堆着几捆麻绳。
她刚把木箱放在床头,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值班的老门卫王叔。王叔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到她,愣了愣:“苏姐?你怎么来了?这宿舍好久没人住了,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收拾收拾。”
“没事王叔,我自己来就行。”晚晴走上前,接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心里暖了一瞬。
王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又瞅了瞅那只旧木箱,叹了口气:“是不是和守业吵架了?那小子就是驴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工厂现在难,他心里急,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多担待。”
晚晴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温热的米粥熨帖着空荡荡的胃,眼眶却更红了。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知道,就是住宿舍方便处理厂里的账,王叔你别多想。”
王叔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转身进了杂物间,抱出一床干净的棉被:“这是我闺女上次来看我带的,你先盖着。宿舍潮,晚上记得关窗,别着凉了。”
“谢谢您,王叔。”晚晴接过棉被,鼻尖发酸,连声道谢。
王叔摆了摆手:“跟我客气啥。有事就喊我,我就在门卫室。”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她。
晚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海风灌进来。风里带着咸腥气,还有机器的铁锈味,这些味道,她以前总嫌呛,此刻却觉得无比安心。她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喝着粥,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薄雾,看着远处的海面慢慢泛起金色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厂区里传来了脚步声,是会计陈景明来上班了。陈景明看到她,惊讶地睁大了眼:“苏姐?你怎么住在宿舍了?”
晚晴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厂里最近事多,住这边方便盯账。景明,等下你把上个月的报表拿给我,我再核对一遍。”
陈景明愣了愣,随即点点头:“好。苏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阳光越升越高,透过窗户,落在木箱上,落在那本诗集的书脊上。潮声依旧,风声依旧,可苏晚晴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日子,要换一种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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