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簌簌地砸在玻璃上,像是谁在一下下敲着人心上的霜。客厅里的光线很暗,只开了盏玄关处的壁灯,昏黄的光晕堪堪笼住方守业的半张脸,也将那份摊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映得格外刺眼。
苏晚晴的指尖还停留在青瓷茶杯的杯壁上,方才沏茶时腾起的白雾早已散尽,只余下一点微凉的余温,顺着指尖漫进血脉里,冻得人指尖发僵。方守业的声音还在客厅里回荡,那五个字——“我们离婚吧”,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凿子,一下下凿在她的心上,凿开那些年被时光尘封的温柔,露出底下早已斑驳的疮痍。
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书上。白纸黑字,条理分明,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这套她和方守业亲手布置的房子归她,公司的股份折成现金,足够她和晓宇衣食无忧。方守业的签名龙飞凤舞地落在纸页右下角,那是她看了十五年的字迹,从前觉得俊朗挺拔,如今只觉得锋利刻薄,像是要把这十五年的情分,割得干干净净。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让人窒息。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树梢的呜咽,还有方守业偶尔翻动文件的沙沙声。苏晚晴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想问,为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走到了这一步?是他公司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的那些夜晚?是她守着空荡的屋子,等他等到天亮的那些清晨?还是某次争吵后,两人背对背沉默的那些瞬间?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们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方守业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呵着气说:“晚晴,等我以后赚了钱,一定给你买个带落地窗的大房子。”后来他真的做到了,他们搬进了这套宽敞明亮的房子,客厅里有大大的落地窗,阳光可以铺满整个地板。可那些曾经的温暖,却像是被窗外的秋风卷走了,再也找不回来。
她想起晓宇刚出生的时候,方守业笨拙地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手忙脚乱地冲奶粉,半夜里孩子哭了,他会悄悄爬起来哄,生怕吵醒她。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带着光的,是温柔的,是藏不住的爱意。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束光渐渐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疏离,是冷漠,是视而不见。
苏晚晴的视线渐渐模糊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她抬头看向方守业,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十五年的男人,此刻正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等待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留恋,甚至连一丝愧疚都没有,仿佛他们之间的婚姻,不过是一场早已过期的交易,如今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从前她总以为,只要她足够隐忍,足够付出,就能守住这个家,就能留住这个男人的心。她放弃了自己喜欢的工作,放弃了和朋友聚会的机会,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家庭和孩子身上。她以为,她的牺牲会被看见,会被珍惜。可到头来,她换来的,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我们离婚吧”。
苏晚晴沉默了多久?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半个小时。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久到玄关处的壁灯光晕,渐渐被暮色吞噬。方守业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苏晚晴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她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把最后一个包子让给她的少年,也不是那个会在她生病时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的丈夫。他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里了。
苏晚晴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茶几前。她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笔。那是一支金属笔杆的钢笔,是方守业去年生日时送给她的,她说喜欢,他便记在了心里。可如今,这支笔却要用来签下他们婚姻的句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和疼痛,在方守业签名的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苏晚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段十五年的婚姻,奏响最后的挽歌。
落笔的那一刻,苏晚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像是一座坚守了十五年的城池,终于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埃,迷了眼,也乱了心。
她放下笔,将协议书轻轻推回方守业面前,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可以了吗?”
方守业显然有些意外,他抬起头,看向苏晚晴。他大概是以为,她会哭闹,会纠缠,会歇斯底里地问个不停。却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就点头同意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签好字的协议,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里,像是在对待一份极其重要的文件。“我会让律师尽快处理后续的手续。”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晓宇那边……”
“我会跟他说。”苏晚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和苍凉。
方守业看着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向玄关,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开门,关门。
“砰”的一声轻响,门被关上的瞬间,苏晚晴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沙发滑落在地。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像是受伤的小兽,在寂静的客厅里,低低地啜泣。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秋风卷着寒意,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冰凉。客厅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知道,从她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要翻开新的一页了。只是那一页,没有温暖,没有阳光,只有无尽的寒言冷语,和一片冰封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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