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冬阳，薄得像一层蝉翼，透过蒙着海雾的窗棂，懒洋洋地洒在八仙桌的红漆面上，却暖不透满室的寒凉。
商议离婚的这天，屋里没生火，晚晴揣着手坐在长凳上，指尖冻得发僵。守业是踩着晌午的日头回来的，身上带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味，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进门就“啪”地拍在桌上，声响在寂静的屋里炸开，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离婚的事，我合计好了，就按这上面的来。”守业扯过一把椅子坐下，大马金刀地跷着腿，烟卷夹在指间，火星明灭，烟雾呛得晚晴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两声。
晚晴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守业的手笔，墨迹洇开了几分，像是被海风吹潮过。她没伸手去拿，只静静看着守业，等着他开口。这些年的沉默，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哪怕到了摊牌的时刻，她也学不会像泼妇那样歇斯底里。
“先说房子。”守业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模糊了他的眉眼，“这石头厝是我爹妈留下来的祖宅，跟你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离婚了，你自然不能再住这儿。”
晚晴的睫毛颤了颤。她嫁过来十五年，这石头厝的每一块青石板，都是她亲手擦洗过的；墙角的那株三角梅，是她当年揣着花苗，踩着泥泞从娘家移栽过来的；就连屋里的八仙桌，桌角的豁口都是她陪着守业修补过的。十五年的光阴，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根，可如今，他一句话，就把她的根生生拔起。
“然后是渔船和渔排。”守业的声音没半点停顿，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判决书，“渔船是我咬牙跟亲戚借了钱买的，渔排是我没日没夜泡在海里搭起来的，这些年出海打鱼，风里来浪里去，我差点把命丢在海里，才有了这两样东西。你守在家里，没出过一分力，自然也没资格分。”
晚晴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了。她想起守业每次出海，她都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听着窗外的风浪声，心提到嗓子眼；想起他每次回来，身上带着伤，她熬着草药给他敷，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想起逢年过节，她提着腌好的鱼干，挨家挨户去还他借下的债。这些，他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家里的存款，我算了算，一共五千三百块。”守业掐灭烟蒂，烟灰缸里已经堆了满满一缸烟屁股，“给你三百块，算是这些年你伺候我爹妈、带孩子的辛苦费。剩下的五千，我要留着修渔船，没得商量。”
三百块。
晚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发紧。十五年的青春，十五年的付出，换来的，竟是三百块的“辛苦费”。她忽然想笑，笑自己这些年的痴傻，笑自己把一颗心掏出来，最后却被人踩得稀碎。
“就这些？”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守业像是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然呢？你还想要什么？难不成还想分我的渔船渔排？晚晴，做人要知足。要不是看在你给我生了个儿子的份上，这三百块，你都别想拿到。”
晚晴抬起头，看向守业。他的眉眼，还是当年那个牵着她在海边捡贝壳的少年模样，可眼神里的温度，却早已被海风刮得一干二净。她忽然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他也曾把她捧在手心里，说要让她一辈子不受委屈。如今想来，那些话，不过是海边的泡沫，一触就破。
“还有晓宇。”守业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晓宇是我们王家的根，必须跟我。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怎么过日子？码头扛活你扛不动，出海打鱼你不敢去，难不成要带着孩子喝西北风？跟着我，我能让他吃饱穿暖，将来还能让他跟着我出海，做个堂堂正正的渔民。”
晓宇。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晚晴的心里。她的儿子，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宝贝，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守业竟然想就这样轻易地夺走。
晚晴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气。她看着守业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这个男人，她爱了十五年，守了十五年，如今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守业，”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晓宇是我的儿子，我不可能把他留给你。”
守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你说什么？晚晴，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晓宇姓王，他是王家的人，跟你走，门儿都没有！”
“他也是我的儿子！”晚晴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这些年，你出海在外，是谁半夜抱着发烧的晓宇跑遍半个海岛找医生？是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做饭、送他上学？是谁陪着他写作业、给他讲故事，直到他睡着？是我！是我啊王守业！你除了给钱，还为他做过什么？你知道他最喜欢吃什么菜吗？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你连他的班主任是谁都不知道吧！”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密集的雨点，砸得守业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这些年，他一门心思扑在渔排和渔船上，只想着多挣点钱，却忘了，这个家，不是靠钱就能撑起来的。
可他骨子里的倔强劲儿，不允许他低头。他梗着脖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不管！反正晓宇必须跟我！这婚，你愿意离就离，不愿意离，就耗着！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说完，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离婚协议，狠狠揉成一团，扔在晚晴脚下。纸团滚了几圈，停在晚晴的鞋边，像一颗冰冷的石子。
窗外的海雾更浓了，风卷着浪涛的声音，一阵阵地涌进来，像是谁在低声呜咽。晚晴看着脚下的纸团，又看着守业决绝的背影，心里那片曾经盛满爱意的湖，在这一刻，彻底结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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