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黏黏糊糊地缠在海坛岛的老城区上空,把青石板路浸得发亮,踩上去“咯吱”一声,带着潮乎乎的水汽。晚晴牵着晓宇的手,指尖被孩子攥得温热,掌心却沁着一层薄汗。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租房纸条,脚步放得极慢,生怕错过巷口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出租屋藏在石厝群的最深处,是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木楼梯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散架。海风裹着雨沫子钻过楼梯间的缝隙,扑在脸上,带着咸涩的凉意。晓宇紧紧贴在她身侧,小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时不时抬头问一句:“妈妈,快到了吗?”
晚晴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她抬头望了望,终于看见楼梯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海带,在风里轻轻晃荡。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海风的潮气扑面而来。十来平米的屋子逼仄得厉害,朝北的小窗糊着旧报纸,被雨水泡得发胀,漏进来的天光昏昏暗暗,勉强勾勒出屋里的轮廓。一张四条腿垫着碎砖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两把摇摇晃晃的竹椅,便是全部家当。墙壁上的石灰大块大块剥落,露出青灰色的石头,缝隙里渗着水珠,在墙角积出一汪浅浅的水洼,“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晓宇松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踮着脚尖撕开一道报纸的口子。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屋顶,青灰色的瓦片连成一片,被雨雾罩得朦胧。他忽然眼睛一亮,回头朝晚晴招手:“妈妈你看!能看见海呢!”
晚晴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越过层层叠叠的石厝屋脊,能瞥见一小片灰蒙蒙的海面,海浪拍打着远处的礁石,传来隐约的声响。她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就热了。曾几何时,她的家也在海边,推开窗就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晓宇在院子里追着海风跑,陈志强会拎着刚捕上来的鱼,笑着喊她们娘俩吃饭。那些日子,像被潮水卷走的贝壳,再也寻不回来了。
“妈妈?”晓宇察觉到她的异样,拽了拽她的衣角。
晚晴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笑:“是啊,我们晓宇眼睛真尖。”她把肩上的蓝布包袱放在床上,包袱皮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沉甸甸的。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裳,晓宇的旧课本,还有那三千块被陈志强剩下的生活费。
她把钱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指尖触到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这些钱,是她和晓宇接下来的口粮,是这间陋室的房租,是她们母子在海坛岛活下去的全部指望。她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枕头芯里,又用手按了按,像是怕被风刮走似的。
晓宇蹲在地上,盯着墙角的水洼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到门口,把她们带来的那个塑料盆拖过来,放在水洼底下接水。“妈妈,这样就不会弄湿床了。”他仰着小脸,一脸认真。
晚晴走过去,蹲下身抱住他,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喉咙里堵得发慌。十二岁的孩子,本该是在父母跟前撒娇的年纪,却要跟着她挤在这样的破屋里,尝遍生活的苦。她用力闭了闭眼,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回去。她不能哭,她是晓宇的天,天不能塌。
她起身,把塑料布铺在木板床上,又从包袱里拿出晓宇的薄被铺好。被子晒过太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阳光味,在这满是潮气的屋里,显得格外温暖。她把晓宇的课本一本本理好,放在木桌上,又找了两块平整的石头,把晃悠的桌腿垫稳。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牵着晓宇坐在床沿上。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瓦片,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晓宇靠在她怀里,很快就打起了瞌睡,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晚晴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心里渐渐平静下来。这间屋子破旧、狭小,甚至连遮风挡雨都显得勉强,可这里没有争吵,没有算计,没有陈志强一家人的冷言冷语。这里是她和晓宇的家,是她们的避风港,是她们在这座岛上,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抬手摸了摸窗外的雨丝,凉意从指尖蔓延开来。海坛岛的雨,总是这样绵长,可她知道,雨总会停的。等天晴了,她就去码头找活干,去渔排上帮工,去捡海带、晒虾皮,只要能挣到钱,能让晓宇吃饱穿暖,她什么苦都能吃。
窗外的雨雾里,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缕极淡的光。那光很微弱,却足够照亮她和晓宇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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