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倾身，昏黄的灯光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爹还记得你刚出生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软，你娘把你抱给我看的时候，我连碰都不敢用力，生怕碰坏了……
后来，爹常年戍边，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你都变了个样，高了，瘦了，会跑了，会认字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回忆与歉疚：“爹错过了太多。没能在你蹒跚学步时扶着你，没能在你初次提笔时教你握笔，没能在你生病难受时守在你床边……
如今，一转眼，你已到了嫁人的年纪，陛下亲自赐婚，许配的又是薄司靳那样出类拔萃的人物，爹本该……本该只有高兴才对。”
慕敬廷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可爹这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自己珍藏了半生、却没能好好看顾的珍宝，终于要交到别人手中了。
爹不是不满意这门婚事，司靳那孩子，爹信得过。只是……只是觉得，这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快得爹还没能好好补偿那些错过，你就要离开家了。”
他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别过脸，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只留给女儿一个坚毅却隐约透出孤寂的侧影。
慕千月怔怔地听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从未听过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这般的柔软，这般的怅惘，全然不同于战场上那个挥斥方遒、顶天立地的“慕帅”。
她忽然清晰地触摸到了父亲深藏于威严刚毅之下，那份对她深沉如海却又因常年缺席而充满愧疚的父爱。
“父亲……”她喉头哽咽，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起身，轻轻坐到父亲身边，撒娇的将头靠在父亲宽阔却已不复绝对挺直的肩头，双手挽住父亲的胳膊。
“女儿从未觉得父亲错过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泪意，却无比清晰坚定。
“女儿知道，父亲在边疆的每一日，都是在守护千千万万个像女儿一样的家。女儿为有您这样的父亲，无比骄傲。您是我的英雄，从来都是。”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却带着笑：“女儿即便出嫁了，也永远是您的月儿。摄政王府离慕府不过几条街，女儿会常常回来看您，给您讲府里的趣事，给您带新学的点心。您要是嫌闷了，随时差人唤我，我立刻回来陪您说话、下棋，好不好？”
慕敬廷感受着女儿依偎的温度，听着她带着哭腔却无比贴心的话语，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仿佛被这温暖一点点填满。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却极尽温柔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多了浓得化不开的慈爱：
“好，好……爹的月儿，最是懂事。”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重石，眼中那份落寞被欣慰和满足取代，“是爹一时想左了。
看到你能得此良缘，觅得如意郎君，爹心里……其实比什么都高兴。只要我的月儿一生平安喜乐，爹就别无他求了。”
就在慕敬廷心绪渐平、父女间温情脉脉之际，车厢另一侧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一直安静听着父亲与姐姐说话的慕千雪，忽然像只灵巧的小猫儿般蹭了过来。
她不像姐姐那般温婉含蓄，直接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慕敬廷的另一条胳膊。
将娇俏的脸蛋贴在父亲坚实的臂膀上，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娇憨的“控诉”：
“爹爹！您眼里心里就只有姐姐了不成？姐姐要出嫁，您舍不得，难道以后就没有我陪着您了吗？爹爹是不是把雪儿给忘啦？”
她边说边摇晃着父亲的胳膊，仰起的小脸上故意摆出委屈的神情，一双明眸却亮晶晶的，满是狡黠与亲昵。
这突如其来的“争宠”让车厢内原本略带感伤的气氛为之一变。
慕敬廷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小女儿娇憨的模样，心中最后那点怅然也被冲得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低沉的笑声在车厢内回荡，充满了真正的愉悦与满足。
他伸出大手，疼爱地揉了揉慕千雪的头顶，又拍了拍大女儿依旧挽着自己的手，目光在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脸上来回移动，眼中是溢于言表的骄傲与幸福。
“忘？怎么会忘！”他的声音洪亮而笃定，带着沙场老将特有的爽朗，“你这个小精怪，爹爹便是忘了谁，也忘不了我们慕府的小开心果！”
他左右看看，臂弯里一边一个女儿，只觉得此生征战沙场、身上留下的所有伤疤，都在此刻被这份圆满的温情所治愈。
“爹爹此生能有你们这两个女儿，是上天赐给爹爹最大的福气！一个沉稳懂事，一个活泼贴心，爹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慕千雪听了，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嘴角却高高翘起，更紧地偎依着父亲。
慕千月也破涕为笑，与妹妹相视一眼，眼中尽是温柔与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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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寝宫内，鎏金香炉吐着安神的淡烟，却丝毫未能抚平坐在镜前之人心头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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