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小极像个提线木偶,被塞进那身行头里。西装肩膀有点宽,袖子有点长,裤腿更是堆在锃亮的皮鞋上。领带勒得他脖子难受,感觉喘气都不顺溜。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别扭的自己,感觉像只被强行拔了毛又套上鹦鹉衣服的野鸡,怎么看怎么滑稽。“妈的,穿这身还不如穿寿衣自在!”
坐在周教授那辆破二手桑塔纳里驶向城南最高档的“君悦”酒店时,费小极浑身不自在,感觉每一寸布料都在嘲笑他。周教授还在副驾喋喋不休:
“…进去少说话,多微笑…别人递酒就接着,别真喝多…见到商会会长要称呼‘李主席’…名片收好…有人问你‘樾樾小馆’的事,就按咱们统一的口径,强调文化传承和民间智慧…千万别提什么粪站!…”
费小极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早飞了:“规矩比尼姑庵还多!老子就想知道,管饭不?管饱不?有没有硬菜?”
车子开到“君悦”那金碧辉煌、能闪瞎人眼的巨大门廊前时,费小极感觉自己像只苍蝇妄想飞进金銮殿。水晶吊灯的光芒瀑布似的倾泻下来,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昂贵香水混着食物油脂的奇异味道。穿着笔挺制服、神情高傲的门童拦住了他们。
“先生,请出示邀请函。”门童目光扫过周教授洗得发白的旧西装和费小极那身不合体的租来行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周教授连忙掏出一张烫金的卡片递过去。门童仔细查验,又看了看他们,尤其是眼神飘忽、站没站相的费小极,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一身混混气质的家伙是不是卡片上那个“特别邀请嘉宾:费小极先生(真实哥)”。
“请进。”门童最终还是侧身放行,但那眼神让费小极如芒在背,感觉自己像个偷溜进来的贼。
宴会厅里更是另一个世界。巨大的水晶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男人们大多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低声交谈,笑声也显得克制有分寸。女人们穿着各种露肩露背的晚礼服,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一群开屏的孔雀。空气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其间,盘子上是费小极叫不出名字、看起来一口就能吞掉的小点心和高脚杯里晃动着可疑液体的饮料。
费小极刚一踏进去,就感觉自己像个闯进瓷器店的野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周教授低声提醒他挺胸抬头,但他那点子精气神,在满场的“贵气”面前,早被压榨得缩回了脚底板。
“哟!这不是我们的‘真实哥’吗?”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费小极扭头,看到一个梳着油亮大背头、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假笑。费小极认出这是本地一个搞建材的老板,姓张,好像还拖欠过他家那片拆迁款。
“哎呦,张老板!您好您好!”周教授赶紧上前一步,热情握手,顺带捅了费小极一下。
费小极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张…张老板好。”
“哈哈,小费兄弟现在可是大红人啊!讲讲呗,怎么发现那‘樾樾小馆’百年老字号的?真有祖传秘方?”张老板凑近,一股浓烈的酒气喷在费小极脸上,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旁边几个穿着精致的人也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费小极这个“奇观”。
“对啊,小费老师,讲讲呗?听说您对历史文化特别有研究?”
“那‘御厨后人’的考证过程,肯定很传奇吧?”
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费小极身上。周教授在旁边额头冒汗,拼命给费小极使眼色,示意他按“统一口径”。
费小极看着张老板那戏谑的眼神,听着周围“老师”、“考证”这些让他头皮发麻的词儿,一股邪火“噌”地就上来了。“研究个锤子!考证个屁!一群装模作样的傻逼!” 他脸上那点僵硬的笑瞬间垮掉,脖子一梗,差点就顺着那股熟悉的痞劲儿吼出来:“编的!都是编的!老子就挣点辛苦钱!”
就在那两个字要冲破喉咙的瞬间,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稳定,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瞬间压下了费小极心头那股邪火。
费小极猛地回头。
一张棱角分明、如同刀劈斧凿般的脸映入眼帘。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上一眼就让人心底发寒。
钟叔!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和这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格格不入。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围的喧嚣和浮华就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退避三舍。那个刚才还一脸戏谑的张老板,脸色微微一变,端着酒杯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近乎谄媚的笑:“钟…钟先生…”
钟叔根本没看他,目光只落在费小极脸上。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费小极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丢在冰天雪地里,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他刚才那点冲动和无赖劲儿,被这目光冻结得渣都不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