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峡谷。
它静静地卧在天元大陆中部的皱褶里,如同一道被远古巨神以剑劈开的、深可见骨的狰狞伤疤。
两侧崖壁高逾千仞,岩石呈现出暗沉铁灰,寸草不生,光滑如镜,却又布满纵横交错的深刻划痕,仿佛曾承受过无穷无尽的剑气切割。
时值八月末,峡谷深处却常年有灰白色的薄雾缭绕,即使在正午,阳光也难以完全穿透。雾气中,隐隐有尖锐的、仿佛无数细剑摩擦的“嘶嘶”声随风传来,时远时近,令人心悸。
传说,那是上古剑修遗留的剑气,历经万载岁月而不散。
如今,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绝险之地,迎来了数百年未有的“热闹”。
以峡谷那如同巨兽獠牙般张开的入口为圆心,方圆数十里的荒原、低矮山丘、以及几座早已废弃、只剩断壁残垣的古老小镇,此刻已被形形色色的帐篷、简易窝棚、马车围栏所占据。
篝火如星,密密麻麻,在渐浓的暮色中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海。
人声、马嘶、兵器碰撞、粗野的呼喝与咒骂……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动不安的声浪,日夜不息,冲淡了峡谷本身带来的肃杀与寂寥。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篝火烧灼兽肉的焦香、劣质酒水的酸腐、汗液的馊臭、新鲜或陈旧的血腥,还有来自不同地域的、或清雅或浓烈的熏香与药草气息,彼此冲撞,难分彼此。
这里没有秩序。
只有强弱,只有暂时的地盘划分,以及隐藏在每一张面孔下的警惕与野心。
势力,犬牙交错。
占据几处视野最好的高坡,营帐排列整齐,弟子身着统一服饰,往来巡逻,纪律相对严明的,是所谓的“名门正派”。
来自神武皇朝的“天剑门”,白袍负剑,人人挺立如松,剑气隐隐,目含精光,自有一股剑道魁首的傲然。
来自九玄皇朝的“凌云宗”,道袍飘逸,弟子多背长剑或拂尘,举止间带着出尘之气,但彼此低语时,目光不时瞥向天剑门的方向,较劲之意暗藏。
来自大云皇朝的“金刚寺”,僧众黄衣褐履,体格雄健,气息沉凝,不佩刀剑,唯双拳隐含金光,默诵佛号,在喧闹中自成一片肃穆小天地。
这三家,如同三根最显眼的柱子,矗立在混乱的边缘,彼此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与距离。
而在更阴暗的角落,篝火摇曳出鬼魅般的光影,则是另一番景象。
血红色的帐篷如同凝固的血块,进出之人皆眼神阴鸷,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云煌北境逃窜至此的“血煞宗”。
香气腻人、夹杂着娇笑与软语的粉红营帐,引人遐想又令人警惕——“合欢谷”。
还有虫蛇不时从帐篷边缘爬进爬出、周围数丈无人敢靠近的幽暗区域——“五毒教”。
这些邪魔外道,行事诡秘,气氛阴森,与名门正派泾渭分明,彼此间也互有戒备。
更显眼的,是那些车马华贵、护卫如林的营地。
绣着“欧阳”二字的旌旗在中军大帐前飘扬,子弟鲜衣怒马,眼神傲然,护卫甲胄精良,结成战阵巡逻——中州“欧阳世家”。
另有南疆“百里氏”的图腾旗、东海“公孙氏”的海浪纹旗……世家大族底蕴深厚,虽不及顶级宗门,但在此地亦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更多的,是散落在各处、难以归类的身影。
戴斗笠的剑客独自靠坐在残墙下擦拭剑锋。
蒙面的黑衣人抱着刀,沉默地眺望峡谷入口。
邋遢如乞丐的老者蜷在火堆旁,手中却捏着一对精铁打造的判官笔。
气息或隐晦如渊,或锐利如针,不乏宗师乃至大宗师级别的存在,藏身于茫茫人海,如同蛰伏的毒蛇。
此外,还有更多看似普通商旅、浪人、猎户的身影,目光却远比常人敏锐,悄无声息地记录着视野内的一切——三大皇朝乃至周边势力派出的密探,如同水底的暗礁,遍布各处。
人数逾万,龙蛇混杂。
每日,都有新的冲突爆发。
或许是为了一处背风向阳的扎营点,或许是为了一口干净的水源,或许只是人群中不经意的碰撞与对视。
械斗、厮杀,几乎成了这片荒原的日常。
尸骸无人清理,很快被黄沙半掩,或成为秃鹫与野狼的盛宴。
死亡,在这里廉价得如同篝火燃尽后落下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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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混乱的海洋中,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正悄然穿行。
陈庆之端起粗陶碗,将碗底最后一点混着沙砾的劣茶灌入喉中,粗糙的涩味在舌尖蔓延。
他坐在峡谷外围一座废弃古镇的破旧茶棚里,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式样普通的铁剑,剑鞘磨损严重。
气息收敛得恰到好处,约莫先天中期的水准,不高不低,在这鱼龙混杂之地毫不显眼。
面容经过秘堂“千面”的巧手修饰,看起来是个三十五六岁、面容平庸、带着几分落拓与风霜的中年剑客。
他眯着眼,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随意地扫过茶棚外喧嚣的街道,扫过那些为了一点小事争吵推搡的江湖客,扫过远处高坡上旗帜鲜明的各大势力营地。
耳朵,却在过滤着周围所有的声音。
“……天剑门那帮孙子,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了!不就是占了东边那个土坡吗?”
“嘘!小声点!听说昨天金刚寺的和尚和凌云宗的道士差点为了一片石林打起来,最后还是两家带队的首座出面才压下去……”
“血煞宗的人真他娘的不是东西,昨晚又摸到西边那个小营地去了,听说抢了不少东西,还杀了三个人……”
“……看见没?欧阳世家那个小娘子,啧啧,真水灵,就是旁边那些护卫眼神太凶……”
“……最新消息!有人在北边十里外的沙窝子里,挖出来一块带字的铁片,有点像剑帖上的纹路!现在那儿已经打成一锅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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