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秋那无声的泪水与冰冷的疏离,像一根浸满寒意的针,深深扎在明渊的心头。而刀先生在夜色中明灭的烟头,则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提醒着他,他的一举一动,乃至他身边在意的人,都时刻暴露在军统冰冷的监视之下。这种情感上的刺痛与现实的压迫交织,让他回到明公馆时,周身都裹挟着一股难以驱散的低气压。
然而,明公馆等待他的,并非避风的港湾,而是另一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逾越的屏障——家庭。
晚餐的气氛比以往更加沉闷。明镜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佳,几次想开口询问,但都被他刻意回避的、专注于扒饭的姿态挡了回去。明楼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用着汤,偶尔抬起眼皮,那镜片后的目光掠过明渊时,不再仅仅是审视,更带上了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明渊感到不安。
果然,晚餐进行到一半,明楼放下汤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瞬间让餐桌上的空气凝固。
“听说,”他目光落在明渊身上,“你最近,和领事馆那边,走动得挺勤?”
明渊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日本领事馆的酒会请柬他并未刻意隐瞒,但明楼在此刻提起,绝非无心。
“是收到了一张请柬,”明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带着点年轻人对新鲜场合并未完全褪去的好奇,“下星期的酒会,大姐知道的。”他将明镜拉出来作为缓冲。
明镜点了点头,接口道:“是收到了,我让小渊去看看也好,多见见世面。”她试图将这件事定性为普通的社交活动。
明楼不置可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轻微的“笃”声,却像是敲在明渊的心弦上。
“世面是要见,”明楼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要分清,哪些世面可以见,哪些……沾上了,就甩不脱。”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探照灯,锁定明渊,“尤其,是顶着‘藤原拓海’这个名字的时候。”
他直接点破了那个敏感的日方身份!
明渊感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强作镇定,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一场普通的酒会而已,而且,‘藤原’那个名字,不过是以前留学时……”
“以前?”明楼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扔掉,就能扔掉的。就像你手腕上那道新的淤青,”他的目光扫过明渊试图用袖口遮掩的手腕,“也不是磕碰就能解释的。”
轰!
明渊的脑子像是被重锤击中,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连手腕上那微不足道的淤青都注意到了?!那他知不知道这淤青的来源?知不知道军统?知不知道……“无常”?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虫子,所有的伪装和挣扎,在明楼那双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透明。
“大哥,我……”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我不想知道你在外面具体做了什么,”明楼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冰山浮出水面,展露出其狰狞的一角,“但我提醒过你,有些浑水,蹚不得。明家这艘船,看着坚固,但也经不起内外夹击的风浪。”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一层层缠绕上来:“你是明家的人,这是你永远无法改变的身份。你享受了明家带来的富贵和庇护,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而不是……将整个家族,拖入你那些不明不白的危险游戏之中!”
最后一句,已是近乎严厉的警告。餐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明镜看看明楼,又看看脸色苍白的明渊,眼中充满了担忧,但在这凝滞的气氛下,她似乎也无法再多说什么。
明渊低下头,看着碗中剩余的米饭,感觉那白色的米粒仿佛都变成了冰冷的砂砾,硌得他喉咙生疼。家庭的屏障,在这一刻显现出其最真实、也最残酷的面目——它既是保护,也是束缚;既是港湾,也是牢笼。明楼不是在关心他的安危,而是在维护明家整体的利益与稳定。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一切的“不安定因素”,都会被无情地警示,甚至……清除。
“我……我知道了,大哥。”明渊最终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除了低头,别无选择。任何反驳或解释,在明楼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只会加速暴露。
“知道就好。”明楼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汤匙,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吃饭。”
晚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结束。明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感觉像是刚从一场无声的搏杀中幸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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