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浑河两岸，呜咽着掠过枯黄的草甸和裸露的冻土。河南岸，后金军的连营依山势绵延，旌旗如林，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人马喧嚣之声即便隔河亦隐约可闻，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河北岸，明军阵地则是一片紧张的忙碌，军士们喊着号子，加紧加固胸墙、挖掘壕沟，布置拒马鹿砦，一队队骑兵斥候往复奔驰，警戒着河面任何一丝异动。
中军帐前的争论尘埃落定。总督杨镐最终采纳了何宇策略中的核心部分，但加以变通：不派大军过河立营，而是派遣精锐骑兵前出南岸，进行强力侦察兼示形惑敌，若遇敌前锋，则依计行事，且战且退，务必将敌军主力诱向预定的萨尔浒地区。这个任务，因其极高的风险性——深入敌控区，以寡击众，还要在强敌面前“败退”得逼真而不溃散——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提出此策并主动请缨的何宇肩上。
军令下达时，何宇正在自己的营区内检查士卒的装备。他麾下的一千五百名步骑，是历经镇北堡血战淬炼出的精锐，此刻虽面容肃穆，却无一人露出怯色。他们信任他们的守备大人，不，现在是指挥同知何将军。何宇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面孔，看到的是历经烽火洗礼后的沉稳，是对命令的无条件服从，更是对胜利的渴望。他沉声对集结好的把总、哨长们下达指令：“挑选最悍勇、马术最精的五百骑，一人双马，携足箭矢，配双弓。步卒留守本阵，听候调遣。牛大力，你领一百刀盾手、两百弩手，乘筏渡河，于南岸萨尔浒山口处抢筑简易工事，多备旗帜，以为接应并虚张声势。”
“得令！”牛大力瓮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何宇又看向陈敢：“你率其余步卒，协同友军，加固北岸主阵地，特别是萨尔浒对面区域，多备火油、擂石，检查所有火炮弩机。”
“属下明白！”陈敢抱拳，神色凝重。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河面上弥漫着浓重的晨雾。何宇亲率五百精选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乘着数十条早已准备好的木筏、皮筏，利用雾霭掩护，分批渡过了水流湍急的浑河。踏上南岸土地的那一刻，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枯草的味道涌入鼻腔，何宇能感觉到身边将士们瞬间绷紧的神经。这里，已是敌境。
他立即派出数股精干夜不收，呈扇形前出侦察。大军则在一处隐蔽的河湾林地内暂歇，给战马喂些豆料，检查装备，等待消息。寒气刺骨，呵气成霜，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战马不耐的响鼻声和皮甲摩擦的窸窣声。何宇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周围的地形，心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撤退的路线。萨尔浒就在东北方向约十里处，那里山口狭窄，背靠浑河，是理想的诱敌之地。
约莫一个时辰后，派往东南方向的夜不收疾驰而回，带来消息：一支约两千人的后金骑兵前锋，正沿河向上游巡弋，距离此地已不足十五里，看旗号是正黄旗的部队，行动颇为骄横，队形不算严整。
“来了。”何宇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起身，“上马！按甲计划行事！”
五百骑士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何宇一马当先，率领部队并不隐蔽行踪，反而大张旗鼓地冲出林地，沿着河岸向南偏东方向迎敌而去。队伍中特意打起了一面高大的“何”字将旗和指挥同知的认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生怕敌人看不见。
果然，前行不到五里，前方地平线上烟尘扬起，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来。很快，黑压压的后金骑兵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支胆敢过河的明军，发出一阵怪叫，加速冲来。阳光下，他们身上的铁甲闪烁着寒光，狼牙棒、长矛等兵器高高举起，气势汹汹。
“止步！列阵！”何宇勒住战马，高举右手。五百明军骑兵迅速展开成一个略显单薄但层次分明的冲锋阵型。何宇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指：“弓箭准备——放！”
明军骑兵娴熟地张弓搭箭，一轮齐射，箭矢如飞蝗般扑向冲来的后金军前队。距离尚远，箭矢杀伤有限，但挑衅意味十足。
后金前锋显然被激怒了，他们没想到这支小股明军竟敢主动攻击。带队的一名牛录额真哇哇大叫，挥舞着战刀，催促部下加速冲锋。
“撤！向萨尔浒方向，保持队形，交替掩护！”何宇见敌军已进入一里之内，毫不恋战，立即下令撤退。
明军骑兵闻令，毫不迟疑，后队变前队，前队断后，一边继续用弓箭迟滞追兵，一边沿着预设路线向东北方向退去。整个过程井然有序，丝毫没有溃败的慌乱。这显然激怒了追兵，他们紧追不舍，箭矢也不断从后方射来，不时有明军士卒中箭落马，但队伍的整体建制保持完好。
何宇亲自断后，他骑术精良，一边控马，一边回头观察敌情。他看到后金军追得兴起，队形因为追逐而逐渐拉长，先头部队与后续主力脱节。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