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贾芸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自有计较。这说辞听起来完美,但商场之上,真真假假,还需仔细甄别。或许是生意不善,或许是另有隐债,都未可知。
“原来如此,倒是个孝子。”贾芸轻轻颔首,表示理解,随即话锋微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只是,这东市口乃是寸土寸金之地,如此好的铺面,又急着出手,难道此前就无人问津?”
孙牙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笑道:“夫人明鉴,问的人自然是有的。只是……这李老板要价虽因着急而有所让步,但毕竟这楼宇地段、规制在这里,底价还是不低的。加之他要求现银交易,一次性付清,这便让不少有意者踌躇了。再者,能做下这般大铺面的,多半也有些根基,盘下这楼做什么营生,也得仔细掂量,故而才拖延至今。”
这话半真半假。贾芸心知,或许有价格和付款方式的原因,但恐怕也与此处竞争激烈有关。东市口酒楼饭庄林立,各有靠山背景,新来者想要立足,绝非易事。那李老板急于脱手,恐怕也有深知此处生意难做,不如变现了干脆的因素在内。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可是孙先生带了贵客来看铺子?”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酱色绸缎袍子、身材微胖、面色带着几分焦灼和疲惫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上来,正是那山西布商李老板。他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贾芸,见她如此年轻美貌且气度不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拱手行礼:“在下李德全,见过这位夫人。”
贾芸微微欠身还礼:“李老板有礼。”
李老板搓着手,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情笑容,但眼神里的急切却掩藏不住:“夫人觉得这铺面如何?不是李某自夸,这东市口,再找不出第二处地段、格局如此好的楼了!若不是家母……唉,李某是断然舍不得出手的。”
贾芸淡淡一笑,并不接他关于铺面多好的话头,反而环视了一下四周,轻轻叹了口气:“楼宇确是齐整。只是,这内部格局,若要做酒楼饭庄,改动起来,耗费恐怕不小。这些旧的柜台、货架,拆解清理也是麻烦事。再者,我观这门窗漆色已旧,有些地方怕是需要修缮了。”
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口点评,却句句都点在了要害上——暗示这楼并非拿来就能用,需要投入大量改造资金和精力。
李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忙道:“夫人,这些都好说!价钱上,咱们可以再商量。至于改动,这楼底子好,梁柱墙体都坚固得很,无非是内部陈设变动,花不了太多银钱的。”
孙牙人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夫人,李老板是诚心出手,价格绝对公道。”
贾芸却不急不躁,转身款步走向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与李、孙二人听:“地段是好地段,人流是不缺。只是,李老板在此经营绸缎十几年,想必也深知,这东市口,做哪行生意都不易。酒楼饭庄,尤其讲究个口碑和人气,新店开业,若无独特之处,想要在这强手如林之地立足,难啊。”
她这话,看似感慨,实则是在进一步压价,点明接手后面临的巨大竞争压力,这无形中也是成本。
李老板是精明生意人,岂能听不出这话外之音?他心中暗暗叫苦,这年轻夫人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竟如此老练,句句都点在关节上。他原本指望着靠这铺面尽快变现,价格比市价低一两成也可接受,但看这夫人的架势,恐怕还想压得更低。
“夫人所言极是,”李老板叹了口气,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样,“不瞒夫人,正因如此,李某这铺面,才不敢虚要高价。若是夫人诚心要,这个数,您看如何?”他伸出巴掌,翻了一下。
孙牙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价比李老板之前给他的底价又低了一成!看来李老板是真急了。
贾芸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依旧望着窗外,轻轻摇头:“李老板,恕我直言,这个数目,莫说还要投入大笔银钱改造装修、购置器物、招募人手,便是盘下这空楼,在此处也略显高了。况且……”她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着李老板,“您要求现银一次付清,这可不是小数目,能立刻拿出这般多现银的,京城里恐怕也不多吧?”
李老板额头微微见汗,他没想到这夫人如此难缠,不仅对行情了如指掌,砍价更是又准又狠。他咬咬牙:“那……夫人您说个价?”
贾芸沉吟片刻,报了一个比李老板刚才所出价格又低了两成的数目。
“这……这太低了!”李老板几乎跳起来,脸涨得通红,“夫人,这简直是……这楼我当初建起来都不止这个数!”
贾芸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和:“此一时彼一时。李老板急售,我冒险接手,承担日后经营之风险,这价格,自然与鼎盛时期不同。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楼宇,“这楼宇闲置一日,便是一日的损耗。李老板归心似箭,早些拿到现银,岂不是早日了却一桩心事,早日回乡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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