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则更关注那特制的铜火锅桌,用手摸了摸光滑的桌面和中间那个黄澄澄的紫铜锅灶,啧啧称奇:“这锅子倒是别致,中间烧炭,四周涮菜,暖和又有趣。何伯爷真是巧思。”
何宇微微一笑,吩咐伙计可以准备上锅底和菜品,然后对三人道:“不过是些便民的小心思,登不得大雅之堂。宝兄弟平日最厌这些经济仕途的,今日怎有雅兴到此?”
宝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叹了口气道:“不瞒世兄,原是老爷今日又逼我读那些‘子曰诗云’,预备着过些日子的什么考较。我实在心烦意乱,便偷偷溜出来,恰遇琪官和湘莲,他们说起世兄这酒楼新奇,我便想着来躲个清静。”他说起“老爷”和“考较”,眉头便不自觉地蹙起,仿佛那是极苦的差事。
何宇心下明了,这确实是宝玉一贯的性子。他顺着话头道:“既然如此,便暂且将那些烦心事放下。我这里旁的没有,唯有这口锅子,能让人专心于眼前滋味,或许能暂解忧烦。”他顿了顿,看着宝玉,“其实,世间万物,未必都如八股文章那般枯燥。便是这酒楼经营,一饮一啄,也自有其道理可循。”
宝玉果然被引起了兴趣,他本性厌恶仕途经济学问,但对新奇事物和超脱世俗的“理”却颇有探究之心,便问道:“哦?世兄可否说说,这酒楼经营,有何道理?”
这时,伙计端上了滚沸的鸳鸯锅底,一边是红艳喷香的麻辣汤,一边是乳白鲜醇的菌菇汤,随后各种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鲜活的水产、青翠的蔬菜也陆续摆满了一旁的多层餐架。
何宇一边示意众人自便,一边斟酌着言辞,用宝玉可能理解的方式说道:“譬如这火锅,众人围炉共食,看似简单,实则要兼顾众人口味,这锅底便需调配得当,麻辣鲜香,各有侧重,如同治国,需平衡各方利益,方能和谐。此可谓‘和’之理。”
宝玉夹起一片鲜红的羊肉,在翻滚的红汤中一涮即起,蘸了酱料放入口中,只觉嫩滑麻辣,滋味无穷,闻言点了点头:“这锅底确实妙,五味调和,缺一不可。”
何宇又指着楼下井然有序的伙计们,道:“再看这些伙计。我定下规矩,服饰统一,言行有度,各司其职。看似约束,实则让他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如何做好,客人也得其方便。若杂乱无章,彼此推诿,则客人不满,自身也疲惫。这好比军中号令,令行禁止,方能成事。此可谓‘序’之理。”
蒋玉菡曾在王府见识过规矩,感触更深,接口道:“伯爷说得是。无有规矩,不成方圆。便是我们唱戏,台上走位、唱念做打,也讲究个章法配合,差一丝一毫,戏就不好看了。”
柳湘莲涮着一片毛肚,笑道:“这道理浅显,却实在。比那些之乎者也的酸文假醋强多了。”
何宇见宝玉听得入神,便进一步引申:“而这酒楼选址、采买、定价、待客,无一不需考量。食材要新鲜,来源需可靠,价格要公道,账目要清晰。这一切,皆需依据事实,探求其内在的规律和联系,而非凭空臆断。譬如,为何肉要切薄?因易熟,口感好。为何要设明档?示人以诚,让人放心。此等根据事物本身特性而采取相应措施的做法,或可称之为‘格物’之理。”
“格物?”宝玉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个词他自幼读《大学》便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但那些塾师们解释得玄之又玄,无非是教人闭门穷究心性,去人欲存天理,让他厌烦至极。可如今从何宇口中说出,结合这活色生香的酒楼经营,却显得如此具体而生动,仿佛触及了某种真实的、活泼的“理”,而非僵死的教条。
“世兄的意思是,这‘格物’,并非只是枯坐冥思,而是……而是去探究这世间万物本身运作的道理?”宝玉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可以这么理解。”何宇颔首,“格,有探究、推究之意。物,便是天地间一切具体的事物、现象。格物,便是去仔细观察、研究这些事物,弄明白它们为何如此,有何规律。明白了米谷如何生长,才能更好地耕种;明白了水火之性,才能更好地利用或防范;明白了人心好恶,才能更好地待人接物。这酒楼经营,不过是‘格物’之理在一个极小范围内的应用罢了。”
他这番话,将儒家经典中的一个核心概念,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与实实在在的生活实践联系起来,剥去了后世理学家附加其上的那层神秘、僵化的外壳,显露出其原本可能蕴含的求真、务实的朴素光辉。这对厌烦空洞说教、向往真实世界的宝玉来说,不啻于一道清泉,流入了他那被八股时文淤塞的心田。
宝玉听得怔住了,连筷子上夹着的一片冻豆腐掉进锅里都浑然不觉。他喃喃道:“若‘格物’是如此……那倒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远比整日揣摩圣贤几句死话的微言大义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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