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自己眼下正在面对的困境。管理这大观园,看似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可其中涉及的钱粮出入、人事调配、物料采买,哪一样不需要实实在在的算计和清楚明白的规章?她空有整顿之心,却苦于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方法和精通账目算学的得力助手。那些积年的老仆,仗着熟悉旧例,阳奉阴违,她明明看出漏洞,却因不谙其中关窍,难以抓住把柄,更别提彻底革除弊病了。
若……若真如何伯爷所言,能有一套切实的“实学”,能教人明晓这世间万物运行之理,包括这管家理财的“理”,那该多好?至少,她不必像现在这样,对着一本糊涂账册空自烦恼,被几个刁滑的婆子几句话就堵得哑口无言。
宝玉并未察觉探春心中的波涛汹涌,犹自兴奋地说着:“……何大哥还说,西洋诸国,就因重这格物技艺,所以船坚炮利。妹妹你想,若我朝士子,只知埋头做那八股文章,于国计民生一窍不通,将来如何能应对变局?何大哥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那些经济文章,我只觉腐臭逼人,可何大哥说的这‘实学’,却让人觉得生机勃勃,大有可为!”
探春听着宝玉的话,目光不由再次落到那本令人心烦的账册上,幽幽叹了口气,道:“二哥哥觉得生机勃勃,大有可为,却不知我们这等深闺中人,便是觉得这‘实学’再好,又能如何?连二哥哥你想去那格致学堂求学,老爷、太太尚且不允,何况我们女子?终究是只能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听着外面的新鲜道理,自己却寸步难行。”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不甘。她素来心高气傲,自认才干不输男儿,可偏偏身为女子,便注定了只能在内宅方寸之地施展,最大的抱负,也不过是像现在这样,勉力维持着这座日渐倾颓的府邸,其中的憋屈,又能与何人说?
宝玉见探春神色黯然,也收敛了兴奋,挠了挠头,道:“妹妹何必妄自菲薄?依我看,妹妹的才情见识,比那些禄蠹强过百倍。便是不能如男子般外出求学做事,在这园子里,妹妹不也将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么?” 他这话本是安慰,却恰好戳中了探春的痛处。
探春苦笑一下,指了指桌上的账册,道:“井井有条?二哥哥你看这账目,明明漏洞百出,我却拿它无法,空有整顿之心,而无除弊之策。若我也能如男子般,习得这精算明理之学,又何至于被底下人如此蒙蔽?”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报:“宝姑娘和林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薛宝钗和林黛玉相携而入。宝钗穿着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唯觉淡雅宜人。黛玉则是一件月白绣梅花锦缎斗篷,衬得她愈发清瘦孤标,眉宇间似有轻愁笼罩。
见宝玉也在,宝钗便笑道:“我说怎么在老太太屋里没见着你,原来跑到三妹妹这里躲清静来了。”
黛玉眼尖,见探春面前摊着账册,宝玉又是一脸兴奋未褪的模样,便抿嘴笑道:“必是宝二哥又得了什么新奇顽意儿,或是听了什么新鲜故事,赶来告诉探春妹妹,倒扰了妹妹理账的正事。”
探春忙起身让座,命侍书重新沏茶来,一面笑道:“林姐姐说笑了,正是理账理得心烦,二哥哥过来一说闲话,反倒散闷了。”
宝玉迫不及待地又将何宇在家学之言,向钗黛二人学说了一遍。他本就口齿伶俐,加之心中澎湃,这番叙述竟比刚才对探春讲时还要生动几分。
宝钗静静地听着,面上始终带着惯常的、温和得体的微笑,偶尔轻轻点头,却不发一言。待到宝玉说完,她方缓缓道:“何伯爷这番见解,确是别开生面,令人深思。治国安邦,自然需通晓实务。只是……”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探春面前那本账册,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这世间事,有时也并非懂得道理便能顺畅。譬如管家,即便明了账目算法,若上下人心不齐,规矩松懈,也难免有掣肘之时。新学固然有益,然祖宗成法,人情世故,亦不可不察。” 她这番话,既像是评价何宇的主张,又像是在委婉地提醒探春管理家事的难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却让人听不出她真正的喜恶倾向。
黛玉却与宝钗反应不同。她本就心思机敏,性情真率,不喜那些虚伪的世故道理。听着宝玉的叙述,她那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渐渐亮了起来,尤其是听到何宇驳斥空谈性理、强调致用之学时,她不禁轻轻颔首,低声道:“这位何伯爷,倒是个明白人。比那些终日里‘子曰诗云’,却于民生疾苦一无所知的酸儒强多了。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惯有的讥诮与自伤,“这道理虽好,奈何曲高和寡。只怕这京城里,听得进去的人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多呢。” 她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一眼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朝堂上下的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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