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推门而入。书房内陈设简朴,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线装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香。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着几叠奏章和书籍,一盏明亮的琉璃灯下,林如海正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来。他身着家常的藏青色直裰,未戴冠帽,额间皱纹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眼神中带着一丝倦意,但看到何宇时,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小侄拜见世伯,深夜打扰,还望世伯见谅。”何宇上前几步,躬身施礼。
“贤侄不必多礼,坐。”林如海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梨花木椅子,又对侍立在角落的一个小厮吩咐道:“看茶,然后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十步之内。”
“是,老爷。”小厮恭敬应声,奉上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茗,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何宇与林如海二人。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更显得室内静谧异常。
林如海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似乎在借此平复心绪,也留给何宇调整的时间。何宇也端起茶杯,温暖的瓷壁熨帖着指尖,茶香沁人心脾,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
“贤侄,”林如海终于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向何宇,“明日之事,你……准备得如何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何宇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神情肃然:“不敢隐瞒世伯,典籍经义,小侄自是比不上那些皓首穷经的大儒。但小侄之所持,乃强国利民之实理,而非空泛的义理之争。小侄已反复思量,廷辩之上,当时时紧扣‘实务’、‘实效’四字,以史为鉴,以现实为据,阐明八股空疏之弊,格物致用之要。”
林如海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能抓住根本,不为虚言所惑,此乃制胜之基。贤侄能如此想,老夫便放心了一半。”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然则,廷辩非同小可,尤其面对忠顺亲王等人,他们绝不会与你公平论道。你需知,彼等攻击,必集中于三点。”
“请世伯明示。”何宇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聆听状。
“其一,便是这‘道统’根本。”林如海伸出第一根手指,“他们定会斥你背离孔孟程朱,是数典忘祖,乱人心术。对此,你白日所言‘以史为鉴,以现实为据’固然不错,但还需善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之法。”
“世伯的意思是……”
“孔子重‘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何尝不是实学?朱子讲‘格物致知’,这‘物’难道仅指心性,而不包括草木器用、天地运行之理?”林如海缓缓道,“你要多引先贤重视实务之言论,将你的‘新学’包装成‘返本开新’,是回归圣学真义,而非背离。如此,可堵住不少人之口,亦可使皇上觉得,你所言并非全然突兀,亦有古意可循。”
何宇眼中一亮,深深一揖:“世伯此言,真如拨云见日!小侄受教!”这一点,确实是他之前思考略有不足之处,更多地强调了“新”,而弱化了与“传统”的衔接。林如海不愧是老成谋国,一眼看到了关键。
林如海摆摆手,继续道:“其二,他们会攻击你的动机和人品。尤其会抓住你的商贾出身(虽已抬籍)和‘玉楼春’、‘速达通衢’等产业,污你兴学是假,借机敛财、结党营私是真,甚至可能攀扯你与贾府过从甚密,有外戚干政之嫌。”
何宇眉头微蹙,这一点他也有预料。忠顺亲王等人,最擅长的便是这种人身攻击和政治构陷。
“对此,切记要避开陷阱。”林如海神色严肃,“万不可与之纠缠细节,陷入自辩清白泥沼。你要做的,是堂堂正正,直抒胸臆。强调你所有作为,无论是经商还是兴学,最终目的皆是为强国富民。你可直言,若为私利,何不安享爵位富贵,何必行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要将自身置于‘公心’的至高点上,言辞恳切,方能打动圣心,争取中立官员的同情。”
何宇认真记下:“小侄明白,绝不与其在细枝末节上纠缠。”
“其三,也是他们最可能发动致命一击之处,”林如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便是你奏疏中提到的‘师夷长技’。此四字,在他们口中,可引申为‘以夷变夏’、‘华夷不辨’,是动摇国本的重罪!他们会引《春秋》大义,斥你无父无君,其心可诛!”
何宇心中凛然。这确实是最敏感、也最容易被上纲上线的一点。在这个时代,“华夷之辨”是极其严肃的政治和伦理问题。
“对此,你当如何应对?”林如海目光炯炯地看着何宇,考较之意明显。
何宇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世伯,小侄以为,应对此言,不可怯懦,亦不可强硬。当承认华夏文明之博大精深,为根本。但亦需指出,西洋诸国在‘器’、‘术’之上,确有独到之处。可引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而强赵,盛唐兼容并包而兴邦为例,说明学习他者之长,旨在强我自身,而非自贬身份。关键在于,要强调‘师夷’是为了‘制夷’,是为了保我华夏衣冠不绝,社稷永安!将此行为,定义为更深远、更智慧的‘爱国’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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