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良久,方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正欣慰的笑容:“好!好一个‘师夷长技以制夷’!贤侄能想到此节,并能以史证之,老夫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算落地了。如此,则进可攻,退可守,即便不能全胜,亦足以立于不败之地。”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回到何宇面前,郑重道:“记住,明日廷辩,你的对手,看似是忠顺亲王及其党羽,实则,是龙椅上的那一位。你的每一句话,最终都是说给皇上听的。要揣摩圣意,皇上年轻,有锐气,欲图中兴,厌弃空谈,关心的是边关是否安宁,国库是否充盈,百姓是否安定。你的言辞,务必时时与此三点挂钩。态度要不卑不亢,恭敬有礼,展现的是忠君爱国之忱,是拳拳报国之心,而非一己之见的固执倔强。”
“小侄谨记世伯教诲!”何宇起身,再次深深一揖。林如海的这番指点,可谓金玉良言,将他廷辩的策略、心态和注意事项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坐,坐下说。”林如海示意何宇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语气缓和了些,“此外,还有几点细节,你需留意。廷辩之上,若遇老臣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你不必急于打断,可耐心聆听,抓住其关键谬误或逻辑矛盾,一击即中。若遇胡搅蛮缠,可不予理会,直接向皇上陈情。皇上若有垂询,回答务必简洁明了,条理清晰,切忌空泛冗长……”
这一老一少,在这间静谧的书房内,就着昏黄的灯火,又将廷辩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应答技巧、甚至语气神态等细节,逐一推敲,反复斟酌。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月色已渐渐西斜。
直到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林如海才恍然惊觉时辰已晚。“好了,贤侄,该议的也议得差不多了。你且回去,好生休息,养精蓄锐。明日,便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何宇心中充满了感激,起身告辞:“世伯深夜教诲之恩,小侄没齿难忘。”
林如海摆摆手,亲自将何宇送到书房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贤侄,你所行之路,艰险异常,可谓步步荆棘。然,若能以此番廷辩为契机,为这天下士子多开一条报国之途,为这苍生百姓多谋一线富强之机,则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望你明日,能持正守心,不负初衷。去吧。”
“小侄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世伯期望!”何宇再次躬身,然后转身,随着等候在外的老苍头,悄然离去。
回程的马车上,何宇心潮起伏。林如海的肯定和支持,给了他莫大的信心。但与此同时,他也更深刻地感受到了肩头担子的沉重。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荣辱之战,更关乎着他所带来的那些“种子”,能否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马车驶入漆黑的小巷,伯府的侧门悄然打开,又悄然关闭。何宇回到书房,贾芸竟还等候在那里,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听到动静立刻惊醒。
“宇叔,您回来了!”贾芸连忙起身。
“嗯,回来了。不是让你先去睡吗?”何宇心中微暖。
“侄儿不放心……林大人那边……”贾芸关切地问。
“无妨,林世伯给了我很多宝贵的指点。”何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涌入,让他精神一振。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何宇轻声道,目光投向那紫禁城的方向,坚定而沉静,“芸儿,去休息吧。明日,随我入宫。”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黎明,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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