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里近来是有些闲话,多是些没见识的下人浑说。”平儿斟酌着词句,“内容无非是指摘何伯爷军功不实、办学是蛊惑人心,还有……还有些牵扯到林姑娘和宝二爷的混账话。”
王熙凤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哦?都怎么说的?”
平儿小心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说何伯爷对林姑娘……有意,才拒绝了薛姨太太那边的意思。还有些更不堪的,奴婢实在难以启齿。”
王熙凤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放下手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底下人见识短,就爱传这些有的没的。不过,这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何哥儿如今是伯爷了,年纪也不小了,这婚姻大事,确实引人注目。他总这么拖着,也难怪别人猜疑。”
平儿心中暗凛,凤姐这话,看似客观,实则是在给那些流言定性,甚至隐隐有种推波助澜的意思。她试探着问道:“二奶奶,那……要不要奴婢去约束一下?免得传得太难听,伤了府里的和气,也得罪了何伯爷。”
王熙凤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约束?怎么约束?这上下几百口子人,你还能堵住每个人的嘴不成?有些事,越是压着,别人越是好奇,传得反而越凶。再说了,”她放下茶盏,拿起炕几上的一本账册,似乎不再关心此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哥儿行得正坐得端,还怕几句闲话么?倒是有些人,自己立身不正,才怕别人议论。”
平儿不敢再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凤姐这态度,分明是默许,甚至乐见其成。她想起前几日,王熙凤因想插手格致学堂的工程采办被何宇婉拒后,回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带着看账本都多了几分戾气。如今这流言,只怕……与她脱不了干系。平儿暗自忧虑,这般下去,只怕这府里的风波,要越闹越大了。
流言并未因紫鹃的呵斥或平儿的担忧而止息,反而像长了翅膀,飞得更高更远。不过两三日功夫,连一向不太理会这些俗务的宝玉都隐约听到了风声。
这日,宝玉去给王夫人请安出来,心事重重,信步往怡红院走。路过穿堂时,恰听见两个小厮靠在墙角嘀咕。
一个说:“……你听说没?都说何伯爷那学堂,教的都不是正经东西,专会蛊惑人心!还说他和东府里小蓉大爷媳妇……那个秦氏,以前就有些不清不楚,所以小蓉大爷才死得不明不白……”
另一个骇笑:“这话可混说不得!要掉脑袋的!”
“怕什么?都这么说!还说他对林姑娘……哎,反正啊,这府里以后怕是难清净了!”
宝玉听到这里,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冲过去对着那两个小厮怒喝道:“你们两个下流种子!在这里胡诌些什么混账话!”
小厮一见是宝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二爷饶命!二爷饶命!我们再不敢了!”
宝玉气得浑身乱战,指着他们骂道:“再让我听见你们编排何大哥、林妹妹,还有……还有府里任何一个人的不是,仔细我回了老爷,揭了你们的皮!滚!”
小厮连滚爬爬地跑了。宝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又是愤怒,又是难过。他虽不谙世事,却也知这些流言恶毒,不仅中伤何宇,更将黛玉置于极其不堪的境地。他想起那日自己偷偷去格致学堂,何宇耐心为他讲解地球仪、望远镜时的神情,那般光风霁月,一心只想做些利国利民实事的人,怎么会是流言中那般不堪?还有林妹妹,那般孤高洁净的人儿,怎能被这等污言秽语所玷污?
他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潇湘馆外。竹影摇曳,凤尾森森,馆内寂静无声。宝玉站在月洞门外,犹豫着是否要进去。他怕见到黛玉,不知该如何安慰,又怕黛玉已然听闻了那些闲话,正自伤心。
正踌躇间,忽见紫鹃拿着一个包裹从里面出来,见到宝玉,忙请安道:“二爷怎么来了?姑娘才吃了药睡下。”
宝玉忙问:“林妹妹……她可好?没听见什么……不好的话吧?”
紫鹃何等聪慧,立刻明白宝玉所指,眼圈微微一红,低声道:“姑娘心思重,怎会听不见?这两日饭都吃得少了,夜里咳嗽也厉害了些。二爷,那些话……真是……”
宝玉跺脚道:“都是些混账行子们胡吣!我已骂了两个,若再听见,定不轻饶!”他又急又心疼,“好姐姐,你好生照顾林妹妹,劝她宽心,万事有我……和何大哥在,断不容人欺侮了她!”
紫鹃感激地点点头:“多谢二爷。只是……这流言如刀,杀人不见血。何伯爷那边,恐怕也……”
宝玉咬牙道:“我这就去找何大哥!总要想法子止了这邪风才是!”说罢,转身便要走。
“二爷且慢!”紫鹃忙叫住他,“何伯爷如今树大招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二爷若此时急慌慌去找他,只怕更落人口实。姑娘吩咐了,说清者自清,此刻一动不如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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