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失魂落魄,脑海中只反复回响着母亲那些绝情的话:“断不容你娶……”“休想……”“只能是薛宝钗……”“不准你见那狐媚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得他心肝俱裂。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颜色,变得灰暗而狰狞。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大观园的方向跑去。
他要见林妹妹!立刻!马上!只有见到林妹妹,他这颗快要碎裂的心才能找到一丝慰藉。
穿过蜂腰桥,掠过沁芳亭,潇湘馆那熟悉的月洞门和翠竹掩映的曲径就在眼前。然而,越靠近潇湘馆,宝玉的脚步却越是迟缓,心中越是惶恐。他这般模样跑去,林妹妹见了,岂不更要伤心难过?她身子本就弱,如何禁得起这般刺激?
可是,他此刻满腹的委屈、绝望和爱恋,除了林妹妹,又能向谁倾诉?
他正踌躇间,已来到潇湘馆门前。院门虚掩着,静悄悄的,只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更添几分凄凉。
宝玉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院内,紫鹃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宝玉这般失魂落魄、泪痕满面地闯进来,吓了一跳,忙起身迎上前:“二爷?您这是怎么了?”
宝玉不答,只哑着嗓子问:“林妹妹呢?”
紫鹃见他神色不对,不敢多问,低声道:“姑娘在屋里呢,刚吃了药,歪着歇息。”
宝玉点点头,也不通报,径直掀开软帘,走进了黛玉的闺房。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墨香。黛玉果然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湖绉被子,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她穿着一件月白绣折枝梅花的夹袄,越发显得身子单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上因咳嗽带着一抹不正常的嫣红。两弯罥烟眉似蹙非蹙,一双含情目似泣非泣,整个人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琉璃美人灯。
听到脚步声,黛玉缓缓转过头,见是宝玉,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色,但随即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和脸上的泪痕,那点亮色迅速被担忧和心痛所取代。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这又是……和谁怄气了?”
这一声轻柔的询问,如同春风化开了坚冰,宝玉强忍的泪水再次决堤。他几步冲到榻前,却不忍靠近,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冲撞了她,只隔着几步远,“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未语泪先流。
“林妹妹……我……我……”他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不知从何说起。
黛玉见他如此,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近日府内风声鹤唳,关于“金玉良缘”的议论虽因弹劾之事稍歇,但暗流从未停止。她是个心思极其敏感细腻的人,如何感觉不到那无形的压力?此刻见宝玉这般形状,定是王夫人与他摊牌了。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如同坠入冰窖。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让她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紫鹃忙端了温水过来,黛玉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勉强压住咳嗽,对宝玉柔声道:“你快起来……地上凉……有什么话,好好说。”
宝玉却不肯起,跪行两步,靠近榻边,仰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黛玉,泣道:“妹妹……母亲……母亲逼我……她说……她说断不容我娶你……她说……我的媳妇,只能是宝姐姐!她还说……若我不从,就不准我进园子,不准我再见你!”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宝玉口中听到这决绝的话,黛玉还是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整个天地都旋转起来。她用力抓住榻边,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咙里一阵腥甜,她强行咽了下去,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心跳都变得微弱起来。
“是……么……”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嘴角却扯出一抹凄凉的、近乎破碎的笑意,“这原也……怪不得太太……是我……是我配不上你……”
“不!不是!”宝玉激动地抓住榻沿,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妹妹,你千万别这么说!在我心里,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你更好!什么配得上配不上,都是混账话!我们自小一同长大,你的心,我的心,难道还需要别人来评判吗?我贾宝玉对天发誓,我心里只有林妹妹一人!此生此世,若非妹妹,我宁可剃了头做和尚去,也绝不要别人!”
他的誓言,真挚而热烈,像一团火,试图温暖黛玉冰冷的心。黛玉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痴情,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更是无尽的悲凉。
她何尝不知宝玉的心意?可是……这世上的事,岂是只有心意就够的?太太的态度如此坚决,娘娘宫里又是那般暗示……他们两人的情意,在这滔天的家族风波和世俗礼法面前,显得何其渺小,何其无力?
“宝玉……你……你这又是何苦……”黛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簌簌滚落,“太太是为你好……宝姐姐……她确是好的……你……你莫要为了我,忤逆太太,惹祸上身……如今府里……已是这般光景了……”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的劝慰和自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