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这棵百年大树,在内忧外患的狂风骤雨中,已是岌岌可危,那“树倒猢狲散”的凄惶景象,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府邸的每一个角落弥漫开来。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恐慌与绝望之中,却有一方小小的天地,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维系着最后一丝温情与宁静——那便是已然显出萧瑟之气的大观园,尤其是其中的潇湘馆。
自那日朝会惊变的消息传来,黛玉本就敏感多思的心,更是如同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里。她虽深处闺阁,不通外间具体事务,但那府中上下人等惶惶不可终日的面色,婆子丫鬟们交头接耳、见主人家势败便偷懒耍滑甚至顺手牵羊的行径,以及宝玉来时那强作欢颜却掩不住惊惶迷茫的眼神,都让她清晰地感知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逼近。这种感知,比直接听到噩耗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仿佛黑云压城,欲摧心志。
前些时日因“金玉良缘”重提和家族巨变而萌生的死志,虽在宝玉、紫鹃、宝钗、探春等人的苦苦劝慰下稍稍缓解,她开始勉强进食,但那求生的意念,依旧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可怜。她的身子本就怯弱,经此一番心神煎熬,更是虚耗得厉害。每日里,多半时间是恹恹地倚在榻上,或是凭窗望着院中那几竿愈发显得清瘦可怜的竹子,听着风声过处,竹叶沙沙,恍如呜咽,只觉得那声音一下下都敲打在自己冰凉的心上。咳嗽也愈发频繁剧烈,痰中时而带着让人心惊的血丝。紫鹃和雪雁日夜悬心,煎汤熬药,小心伺候,却见姑娘一日瘦似一日,那尖俏的下巴,苍白的脸色,唯有颧骨处因低热而泛着不祥的嫣红,真真是“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令人观之心碎。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得厉害,厚厚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将下来,却又迟迟落不下一滴雨,只是闷得人透不过气。黛玉刚服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便被噩梦惊醒,梦中尽是些刀光剑影、抄家拿人的恐怖景象,醒来时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紫鹃连忙用温热的毛巾替她擦拭额角的冷汗,柔声劝道:“姑娘且放宽心,莫要胡思乱想。方才宝二爷打发袭人姐姐过来问了,说晚些时候天气若好些,想来瞧瞧姑娘。”
黛玉闻言,黯淡的眸子里微微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如游丝:“这鬼天气,他来做什么……没的沾染了这里的晦气……”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呛咳,紫鹃赶紧替她抚背,心中酸楚难言。
却说宝玉,自家中遭此大变,往日那种混迹内帏、厮闹嬉戏的顽童心性,竟似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风暴击得粉碎。他虽仍不甚明白那些“交通外官”、“倒卖军粮”的具体罪过究竟有多大,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惧——父亲的病倒,母亲的垂泪,祖母的强撑,以及府里下人们那种显而易见的疏远和异心。他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许多,虽然这种“长大”伴随着无尽的迷茫和痛苦。他清晰地记得母亲前些时日逼他应承“金玉良缘”时自己的激烈反抗,也记得林妹妹因此事而绝粒寻死的决绝。如今,家族倾覆在即,什么功名利禄,什么金玉良缘,在生死存亡面前,都显得如此虚幻可笑。他心中唯一清晰而灼热的念头,便是林妹妹。他怕她忧思过度,怕她旧疾复发,怕这府里的风雨,最终会摧折了这株本就柔弱的绛珠仙草。
因此,尽管府中气氛肃杀,尽管袭人、麝月等丫鬟都暗暗劝阻,让他少往潇湘馆去,以免招惹是非,宝玉却只是不听。他一反常态地固执,每日里只要得空,必要往潇湘馆走一遭,哪怕只是隔着帘子问一声好,见林妹妹一面,确认她安好,他那颗惶惶不安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申时刚过,外面的天色愈发昏暗,那雨却始终未曾落下,只是闷雷隐隐,在天边滚动。宝玉不顾袭人递过来的油伞,只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绫缎夹袄,便匆匆出了怡红院,径直往潇湘馆来。一路上,但见园中花木寥落,径旁杂草渐生,往日那些精心打扫的婆子们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处处透着一股破败萧条之气。宝玉心中凄然,脚下步子却更快了。
进了潇湘馆的院门,但见满院翠竹在昏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幽深冷寂,竹叶上已凝结了细小的水珠,空气湿冷沁骨。紫鹃正站在廊下和小丫头雪雁低声说着什么,见宝玉来了,忙迎上来,小声道:“二爷来了,姑娘刚醒,精神头儿还是不大好。”
宝玉点点头,放轻脚步走进屋内。只见黛玉正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湖色锦缎薄被,一头青丝随意挽着,更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手中握着一卷书,眼神却怔怔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单薄的身影,在这空旷而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如此孤寂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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