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天已大亮。
身侧的位置早已冰凉,三郎君已离去。
我听到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
我披衣起身,推开窗,只见院中竟围了一圈孩子。
阿虎、石头,还有几个俚人孩童,正七嘴八舌地缠着草鬼婆。
他们的神情焦急,小脸涨得通红,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婆婆,您快去看看那个怪人吧!”
“是啊是啊,他都快没气了!”
“您给他治治,他还欠我们好多故事呢!”
我心中一凛,怪人?他们说的,只能是王甫。
他怎么了?草鬼婆的蛇窟虽险,但那些毒蛇未经催动,只会将他当成一块“石头”,不至于伤他性命。
我正待出门细问,锦儿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走了进来,见我立在窗前,脸上挂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醒了?快来尝尝我新煮的蛋花粥。”
她将碗放在桌上,顺着我的目光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笑道,“别看了,还不是你家那位三郎君干的好事。”
我接过粥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意。
“他?”我有些不解。
锦儿在我对面坐下,用手支着下巴,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呢,他就把阿岩叫了去,吩咐他去后山蛇窟,给王甫结结实实地抽上一顿鞭子,直抽到他晕过去为止。”
她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八卦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说是给他个狠狠的教训。姐姐,你老实交代,昨晚你跟你的三郎君到底说什么了?
我隔着几重院墙,都快闻到那股子冲天的醋味了。”
我的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的情景。
不过是提了提王甫用言语试探我,他便反应如此之大。
三郎君,平日里运筹帷幄,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
可在关乎我的事情上,那份霸道与占有欲,却总是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
我瞪了锦儿一眼。
用喝粥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嘴里含糊道:“胡说什么。”
锦儿见我面带薄红,笑得更欢了,也不再追问,只道: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不过这王甫,也确实是个硬骨头。
阿岩回报说,几十鞭子下去,他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吭,直到最后体力不支才倒下。
现在孩子们闹着要草鬼婆去救他,就怕他死了,听不成故事了。”
我放下粥碗,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对于王甫这种人,皮肉之苦或许是效果最差的惩罚。
我更在意的,是三郎君对他的处置。
“三郎君是如何打算的?王甫此人,杀不得,亦不能轻易放归。”我问道。
作为西境主帅,王甫的分量太重,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牵动整个南境的局势。
锦儿脸上的笑意敛去,神情严肃了几分。
“崔珉说了,此人暂时就养在青木寨,等时机合适了再放出去。
时不时抽一顿,也好磨一磨他的性子。
别以为在南境能像在西境般为所欲为。”
她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声音沉静下来:
“我们最终的目的,并非是与西境为敌,而是要达成一种真正的‘和’。
让西境,让朝廷,永远与俚人合作,而非征伐,更非依附。
俚人有俚人的活法,我们不愿做谁的臣民,也不想做谁的刀。”
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青木寨炊烟袅袅,宁静祥和,这是我们想要守护的地方。
我默然。三郎君的谋划,向来深远。
只是他能站在青木寨的角度,谋划长远,此举倒是令我心安宁。
可是,我的眼前不禁浮现出王甫那双阴鸷而执着的眼睛。
那是在蛇窟里,被群蛇环绕,在孩童的羞辱下,依旧能敏锐捕捉到我声音破绽的男人。
那是身陷绝境,依旧能挟持人质,试图反客为主的男人。
他的性格,如同一块淬炼过的精钢,坚毅,执着,甚至偏执。
这样的人,真的能被“磨平”性子吗?
他会改变主意,放弃他根深蒂固的家国理念,转而理解并接受俚人的生存之道吗?
我对此深表怀疑。
在我作为暗卫的生涯中,见过太多宁死不屈的硬骨头。
王甫,无疑是其中之最。
看来,他作为青木寨的“长客”,是注定的了。
我心中有了判断,便暂时将他抛在了脑后。
草鬼婆最终还是被孩子们磨得没办法,去蛇窟看了一眼。
她回来后,只扔下一句“死不了”,便不再理会。
然而,王甫此人,其生命力与手段的诡秘,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仅仅过了几日,寨子里关于“王甫将军”的风向就变了。
我时常能听到那些孩子们聚在一起,神秘兮兮地讨论着。
“今天王甫将军讲到‘火烧连营’了!太精彩了!可惜又停了,他说他口渴,想喝寨子里的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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