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侯府的冬日,被一场新雪覆盖得静谧而安详。
庭院里那两株相依的双生树,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如同披上了洁白的鹤氅,更显苍劲与相守的意味。
寒风穿过枝桠,发出细微的呜咽,却吹不进屋内烧得暖融融的地龙。
祁玄戈靠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林逐欢亲自挑选的银狐裘毯。
他比之前更清瘦了些,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虽依旧深邃,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如同被薄雾笼罩的寒潭。
窗外的雪光映着他苍白的脸色,花白的鬓角几乎与窗棂上的霜花融为一体。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突然袭来,他猛地侧过身,用手帕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脉。
林逐欢几乎是立刻就从旁边的软榻上起身,几步抢到他身边。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更深了,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心疼与焦灼。他一手熟练地轻抚着祁玄戈嶙峋的脊背,一手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药碗。
“玄戈,来,把药喝了,顺顺气。”林逐欢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仔细吹了吹,递到祁玄戈唇边,动作熟稔得如同重复了千百遍。
这一次,他没有加蜜饯,因为太医说,祁玄戈如今的脾胃,已经受不住甜腻了。
祁玄戈咳得额角青筋微凸,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手帕上已洇开刺目的暗红。
他喘息着,抬眼看到林逐欢眼底强忍的痛楚和那勺药,没有半分犹豫,顺从地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苦涩至极的药汁一口口咽下。
药汁入喉,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刺激,又引发几声低咳,但他强忍着,不愿再让林逐欢担忧。
喝完了药,林逐欢立刻拿起旁边温热的清水给他漱口,又用柔软的布巾轻轻拭去他唇角的药渍和水痕。
做完这一切,他才扶着祁玄戈,让他重新靠回躺椅里,将狐裘毯仔细掖好每一个缝隙。
屋内只剩下地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祁玄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逐欢没有回到自己的软榻,而是拖过一个绣墩,紧挨着祁玄戈的躺椅坐下。
他拿起那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纸张泛黄的旧书——正是当年京中流传甚广、惹得祁玄戈派人去查禁的《将军配世子》话本。
“今天想听哪一段?”林逐欢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仿佛刚才的咳血与痛苦从未发生。
“是听你当年在扬州驿馆,被我气得摔了茶杯?还是听你在边关营帐,偷偷画我的‘罪证’?”他翻动着书页,指尖划过那些被岁月模糊的字迹,目光却始终落在祁玄戈苍白的脸上。
祁玄戈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气息比刚才平稳了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放在毯子外面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动了动,食指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林逐欢的袖口。
林逐欢立刻会意,唇角努力牵起一个浅淡的笑容:“好,那就从‘月下背影图’那段开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念了起来。
那些被话本夸张演绎、带着市井俚语的故事,此刻由他念出,褪去了戏谑,只剩下沉淀在岁月长河里的、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温存记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模仿着话本里说书人的腔调,又夹杂着自己对当时情景的回忆补充。
“……那冷面将军,自诩心如铁石,却不料月华如水,照见世子身影,便如着了魔一般,鬼使神差提笔勾勒……”
林逐欢念着,目光扫过祁玄戈依旧闭目的脸,发现他紧蹙的眉峰似乎真的舒展了一点点,唇角那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也似乎深了那么一丝丝。
念着念着,林逐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看着祁玄戈在药力和疲惫双重作用下,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似乎陷入了浅眠。
他合上话本,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绣墩上,凝视着这张刻入骨髓的容颜。曾经冷峻刚硬的线条,被病痛和岁月磨砺得柔和,也脆弱。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祁玄戈花白的鬓角,拂过他眼角的深刻纹路,仿佛想抚平那沉淀了一生的风霜与此刻的虚弱。
不知过了多久,祁玄戈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深邃的眼眸带着初醒的迷茫,很快便聚焦在林逐欢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动了动有些干裂的唇,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清晰地传入林逐欢耳中:
“逐欢……我若走了,你……”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林逐欢倾身向前,那双沉淀了岁月沧桑却依旧明亮的桃花眼,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地钉进祁玄戈的眼底,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楚、愤怒,还有更深沉的、刻骨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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