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举夺魁的热乎气还没在王府散尽,吏部铨选考核的文书便送进了门。
周虎还攥着鎏金牌匾跟府里的小厮显摆,转头就见林睿颖抱着一摞书进了书房,青灯黄卷从早读到晚,连饭都要周虎端到案前才肯停下——那股子认真劲儿,比当初准备院试时还要甚几分。
“至于这么拼?”周虎凑在书房门口,看着林睿颖笔下不停的手,指尖还沾着墨渍,“你学问那么好,还怕考不过那些酸秀才?”
林睿颖抬眼,笔尖顿了顿,墨点落在“漕运考”三个字旁边,晕开一小团黑:“吏部考核不比科举,考的是实务本事,关乎往后任官理事,怎能马虎?”
他说着,又低头翻了翻案头的《河防纪要》,书页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你武举赢了,我也不能落于人后。”
周虎没再打扰,只悄悄把温在炉上的莲子羹端进来,放在案角——他不懂那些经义律法,却知道要让林睿颖安心备考,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考核那日,天还未亮,林睿颖便起身洗漱。
青衫熨得平整,束发的玉簪是周虎前几日特意去首饰铺挑的,虽不名贵,却透着股笨拙的心意。
他接过周虎递来的油纸包,里面是刚蒸好的糕饼,还带着热乎气:“我走了,你不必等我,安心练枪便是。”
“我不练了,我去吏部外头等你。”周虎说得笃定,玄色劲装早已换好,手里还攥着块帕子,是林睿颖给的,“等你出来,咱们直接去吃你爱吃的那家馄饨。”
林睿颖愣了愣,随即弯了弯眼,接过帕子塞进袖袋:“好。”
吏部考场设在大堂后侧的号舍区,一排排木质号舍像整齐的格子,每个里面只容一人一桌一椅。
檀香从大堂的香炉里飘过来,混着纸张的霉味,透着股肃穆。
考官们身着绯色官服,手持戒尺,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考生,偶尔停下脚步,看一眼案上的试卷,神色严肃得让人不敢呼吸。
林睿颖坐在靠后的号舍里,指尖抚过试卷边缘,纸张粗糙却平整。
题目密密麻麻列了三页,经义策论考的是学识根基,刑名律法验的是断案逻辑,钱粮算术看的是实务能力。
最后一道策论题,竟真的是“地方突发水患之应对与赈灾良策”——恰是他去年随林逐欢去淮南巡查时,亲眼见过的场景。
他提起笔,墨汁饱满,略一沉吟便落下字。
字迹清隽,却不似往日那般讲究笔锋,多了几分沉稳利落。
写经义时,他引《礼记》《周礼》却不堆砌辞藻,句句落到实处。
论律法时,结合前朝案例,分析得条理分明。
到了水患策论,他笔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淮南堤坝决口时的景象——流民扶老携幼,粮商囤积居奇,官吏手足无措。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见闻融进笔端:先论堤坝加固之法,需“派专员巡查,每三里设岗,汛期前补修裂缝”。
再谈物资调配,要“提前储粮于各州粮仓,由兵部协助运输,避免中途损耗”。
流民安置则需“搭临时棚屋,设医馆防瘟疫,登记户籍以备后续返乡”。
最后提到防止贪腐,需“公开赈灾款项流向,允许百姓监督,违者严惩不贷”。
一笔一划,写得鞭辟入里,仿佛不是在答卷,而是在草拟一份真正的赈灾章程。
此刻的吏部衙门外,周虎正坐在对面的茶摊上,面前摆着一壶粗茶,茶水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没动。
茶摊老板是个热心人,见他坐了半个时辰没挪窝,忍不住劝:“这位爷,您别急啊,吏部考核得考大半天呢,您喝口茶暖暖身子。”
“不了,谢谢您。”周虎摆摆手,目光依旧锁着吏部的朱漆大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他一会儿站起来踱步,靴底蹭得地面“沙沙”响,一会儿又坐下,双手交握,手心竟沁出了汗。
“这文绉绉的考试,怎么比跟人打擂台还磨人?”他低声抱怨,脑子里却闪过林睿颖熬夜的模样——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垂下来,连打哈欠都要捂着嘴,怕吵到旁人。
他想起自己武举前,林睿颖陪着他在演武场练枪,哪怕被枪风扫到衣角,也没退过半步,只在旁边喊“再稳点,别急躁”。
如今换他等林睿颖,这份焦灼,竟比自己上场还甚。
“要是考不过也没关系,大不了……大不了我养你。”他喃喃自语,又赶紧摇摇头,“不对,他肯定能过。”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又慢慢往西斜。终于,吏部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应试的士子们排着队走出来。
有人眉飞色舞地跟同伴讨论题目,有人垂头丧气地踢着石子,还有人一脸茫然,显然没底。
周虎“腾”地站起来,茶钱都忘了付,就往门口冲。
他踮着脚,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眼睛都快看花了,才终于瞥见那个熟悉的青衫身影——林睿颖走在人群中间,步伐沉稳,脸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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