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乘着快马,裹着京郊的风尘,三日内便砸在了淮南府衙的案上。
淮南知府当场被摘了乌纱,枷锁加身时还在哭喊辩解,最终还是被拖入死牢,只余下满衙的寂静。
而周虎与林睿颖,这两位此前还在为查案奔波的京城来者,此刻手里捏着烫金的圣旨,成了淮南河堤重修的全权督办——一道旨意,便将两人的命运牢牢拴在了这泥泞的堤岸之上。
再次站在溃决的河堤前,风里的味道都与初来时不同了。
先前还带着几分初夏的清爽,如今却裹着泥水的腥气,扑在人脸上黏糊糊的。
缺口处的浑浊泥水依旧汩汩流淌,像是大地被撕开的一道丑陋伤疤,每一次涌动都在提醒着此处曾吞噬过多少性命。
征调来的民夫们脚不沾地地忙活,竹编的箩筐在肩头晃悠,有的装着半筐碎石,有的却只垫了层干草——许是累得没了力气,连装样子都懒得周全。
不成调的号子声断断续续飘在风里,你喊你的“嘿哟”,他叫他的“加把劲”,乱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有个年轻民夫脚下一滑,箩筐“哐当”砸在地上,石头滚了一地,他慌忙去捡,却把泥水抹了满脸,活像个刚从泥塘里爬出来的泥鳅。
周虎皱着浓眉,双臂环在胸前,那姿态硬得像块铁板。
他在堤岸上来回踱步,粗布靴子踩进泥泞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忽然,他猛地停住脚,靴子尖狠狠戳了戳地面的泥块,伸手指着混乱的工地,喉结滚动着吐出话,那语气硬得像他腰间别着的铁尺,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这么干不行!纯粹是瞎耽误工夫!”
“得按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来——先打下密密麻麻的木桩当骨,再往里头填塞大块的青石料,最后用夯土一层层砸实了,跟当年修北城墙一个道理!”
“这样筑起来的堤坝,才能扛住大水的冲撞,不然来年汛期一到,咱们都得跟着喂鱼!”
“老法子太慢了!”林睿颖的声音立刻接了上来,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怕晚了一步,这荒唐的“老法子”就要被付诸实践。
他蹲下身,膝盖蹭到了地上的泥点也顾不上,从随身的书袋里翻找——那书袋的边角都被磨得发毛,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旧物。
指尖终于触到了卷得紧实的图纸,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选了块被太阳晒得略干的青石板,先掸去上面细碎的泥粒,才把图纸平摊上去。
纸面上的线条纵横交错,标注的数字和注解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用朱笔改了几笔,是他夜里在油灯下反复测算的痕迹。
“你看这‘梯形夯土法’,”林睿颖的指尖点在图纸上。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下面的基底要打得宽阔,向上再逐渐收窄,形如梯田。此法能极大分散水流冲击的力道,前朝治理黄河时就有成功先例,《河防述要》里写得明明白白,连当年的洪峰高度都有记载!”
“淮南的雨季还没过去,万一再遇场暴雨,咱们哪有时间等老法子慢悠悠地弄?等你把木桩钉完,汛期都过了——可这堤坝要是没修好,下一场雨再来,淮南城又要淹多少人?”
周虎凑过去,脑袋几乎要碰到林睿颖的肩膀。
可他低头看着那幅图纸,视线在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上打了个转,像是被缠进了乱麻里,连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那些弯曲的线条、蝇头大小的字,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两样,越看心里越烦躁,像是有只小虫子在挠着痒。
“这歪歪扭扭的鬼画符,能顶什么用?”他嗤笑一声。
然后指腹戳了戳图纸上代表堤坝斜面的曲线,那力道重得差点把纸戳破,“你看这线,画得跟你上次在客栈墙上画的那只瘸腿老虎一个德行!靠这玩意儿能修堤?别到时候水一泡又垮了,咱们俩都得跟着掉脑袋——你不怕死,我还惜命呢!”
越说越气,他心里那股火像是被浇了油,猛地窜了上来。
不等林睿颖反驳,他手腕一扬,五指像铁钳似的揪住图纸一角,“刺啦”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嘈杂的工地里格外刺耳,像是谁硬生生扯断了根绷紧的弦。
凝聚了林睿颖数个不眠之夜的图纸,竟被他从中撕成了两半,纸片轻飘飘地落在泥地上,沾了几点黑污。
“周虎!”林睿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青石板上也没觉出疼。
他眼眶倏地红了,却没半点水汽,反倒是眼底像燃了两簇小火苗,连声音都带着火星子——那不是委屈,是纯粹的怒火中烧。
他一把揪住周虎的衣领,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另一只手去夺那裂开的图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疯了?这图纸我画了三天三夜!改了八遍!每一寸的比例都用算筹反复测算过!你凭什么撕了它?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让这堤坝修好,好等着看淮南百姓遭殃?”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着?”周虎也被惹毛了,觉得自己的权威被这文弱书生踩在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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