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的天,终是放了晴。
连绵数日的阴霾被撕开一道金边,阳光如碎金般泼洒在刚刚竣工的河堤上。
新筑的夯土还带着湿润的深色,层层叠叠,像一头驯服的巨兽,安然卧于淮水之滨,将那曾经肆虐的洪涛牢牢锁住。
堤岸旁,新造的水车“吱呀呀”地转着,清冽的河水被竹筒舀起,又“哗啦啦”地倾入干涸已久的引水渠,沿着新挖的沟壑,欢快地流向远处那片曾经龟裂、如今正贪婪吮吸着生命之源的土地。
周虎叉着腰,站在堤坝最高处,玄铁枪斜插在身旁的泥土里。
他眯着眼,看那水车旋转,看那渠水奔流,看那远处田埂上,已有农人牵着牲口,试探着将种子撒入重新变得柔软的土地。
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草木清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几缕汗湿的乱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里积压了数月的沉闷,似乎也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傻站着吹风,当心着了凉,又嫌药苦。”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刻意压制的嘲讽。
周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哼了一声,反唇相讥:“总比你强,抱着账本就能当饭吃?瞧你那脸,比河堤上的新泥还白三分。”
林睿颖缓步走上堤坝,与他并肩而立。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处还沾着几点难以洗净的墨渍和泥痕。
他没有看周虎,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恢复生机的田野上,唇边却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账本能理清乾坤,自然比某些人只会舞枪弄棒,要顶用些。”
“放屁!”周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没有老子带人没日没夜地夯土打桩,没有老子盯着那帮偷奸耍滑的工头,你这破账本算得再清,也只能看着河水冲你家祖坟!”
“粗鄙!”林睿颖蹙眉,侧过脸瞪他,“满口秽言,不堪入耳!”
“老子就这德行,爱听不听!”周虎梗着脖子,阳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汗珠沿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坚实的堤坝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两人像两只斗鸡,互不相让地瞪视着。
可奇怪的是,这番往日能立刻引发一场拳脚相加或至少是半日冷战的争吵,此刻却并未在彼此心中掀起太多波澜。
那瞪视的目光里,少了往日的尖锐和厌烦,倒像是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习惯,一种……确认彼此都还好好站在这里的仪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打破这寂静的,是一阵由远及近的喧闹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堤坝下方,黑压压地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几位是村中德高望重的老者,须发皆白,步履却异常稳健。他们身后,跟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许多人手里挎着篮子,里面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鸡蛋、新蒸的馍馍,甚至还有活鸡活鸭被捆着脚倒提着,扑棱着翅膀。
人群在堤坝下停住。为首的那位姓陈的老丈,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上前几步,他手中捧着一块用红布覆盖的物事,看形状,像是一块匾额。
周虎和林睿颖对视一眼,都有些愕然。
周虎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玄铁枪,似乎面对千军万马也比面对这阵仗要自在些。
林睿颖则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袍,尽管那上面依旧布满褶皱和污渍。
陈老丈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浑浊的老眼扫过周虎健硕的身躯,又落在林睿颖清瘦却挺直的肩膀上,然后,他深深一揖到地。
“周将军!林先生!”老人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带着淮南此地特有的口音,在空旷的堤坝上传开,“淮南百姓,谢过二位再生之恩!”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躬下身去。
周虎吓了一跳,几乎是跳着躲开了半步,连连摆手:“哎!老丈!使不得!这、这……快起来!都起来!”他嗓门大,此刻却带着明显的慌乱。
林睿颖虽也面露窘迫,但尚能维持镇定。
他上前一步,虚扶了陈老丈一把,声音放缓了许多:“老丈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陈老丈直起身,眼眶已是湿润。他揭开红布,露出一块做工算不得精细,却显然用了心的木匾。
匾额是深褐色的底,上面用金粉描了四个大字——“虎颖双杰”。
那字迹算不得名家手笔,甚至有些笨拙的朴实,但每一笔都写得极为认真用力。
“乡亲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陈老丈声音哽咽,“凑钱打了这块匾,字是村里王秀才写的,描金是李家媳妇的手艺……东西糙,可心意是真的!没有二位,我们这些人,不是饿死,就是淹死,哪还能站在这里……”
他话未说完,身后的人群已是一片啜泣和感激之声。
几个半大的孩子挣脱母亲的手,跑上前,将还温热的鸡蛋和用干净布帕包着的馍馍往周虎和林睿颖手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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