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乾清宫弥漫的甜腻腐朽气息与朝堂表面的平静中,又滑过了数日。
就在康熙感觉自己对福寿膏的依赖越来越深,清醒的时刻越来越短暂珍贵,内心被无力与焦躁反复啃噬之时,暗卫首领带来了一个迟来却石破天惊的消息。
这一次,不是在屏风后,而是在康熙一次吸食过后、处于那种虚假平静与精神相对集中的短暂时刻。
暗卫首领被允许进入内殿,他呈上的不是简单的口述,而是一份厚厚的、用火漆封着的卷宗,以及几件不起眼的旧物。
康熙挥退了李德全和孙之鼎,只留下暗卫首领一人。他打开卷宗,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起初,他的眉头紧锁,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又由铁青褪成一片死灰,捏着纸张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当
看到最后几页那清晰确凿的证据链和指向的那个名字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暴怒,最终却化为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绝望与荒唐。
“懿靖大贵妃……娜木钟?!”康熙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竟然是她?!她……她不是早在顺治十八年就……就……”
暗卫首领垂首,声音平稳却冰冷地陈述着查到的惊人事实:“回皇上,确系已故懿靖大贵妃娜木钟生前所布之局。其人心机深沉,手段隐秘,早在太宗皇帝时期便因林丹汗部落归附及自身地位,在宫中经营多年。
世祖皇帝(顺治)夺弟(襄亲王博穆博果尔)之妻(董鄂氏),并疑似间接导致襄亲王早殇之事,令其怀恨在心。”
“她自知无法直接撼动世祖皇帝,便将复仇之念转向皇家子嗣及……后世之君。
乌雅氏一族,早在其为妃时便已暗中收服,许诺助其家族在包衣中崛起。乌雅家后来送入宫中的女子,亦是其早年的安排之一。
皇上早年殇逝的承瑞、承祜、承庆、赛音察浑、长华、长生、万黼等数位皇子皇女,经暗卫重新密查当年医案及接触宫人,发现其中多有蹊跷,背后隐约有乌雅家或其他被娜木钟收买之人活动的痕迹。”
康熙听到这里,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些早夭儿女稚嫩的面容,一股锥心之痛混合着滔天恨意席卷而来,他死死抓住榻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暗卫继续道:“至于皇上此次所中之鸦片毒……下毒者,是乾清宫伺候笔墨、掌管部分御用器具的乌嬷嬷。”
“乌嬷嬷?!”康熙猛地一震,那是伺候了他近三十年的老人!是从他亲政不久就跟在身边的!一向沉默寡言,做事稳妥,他甚至因为其资历老而对她比对其他奴才更多两分信任!
“是。乌嬷嬷实为娜木钟早年安插的暗棋之一,其与乌雅家主支联系隐秘。下毒之法,并非通过饮食汤药。”
暗卫首领指向呈上的几件旧物——一方看似普通的旧砚台,一支用了多年的紫毫笔的笔杆,“经暗卫中精于机关药物者反复查验,这砚台内层有夹,笔杆中空,皆藏有极其微量的、经过特殊处理的鸦片精粹。
使用时,遇热(研墨生热、手握笔杆体温)或与特制的墨锭、纸张(如之前永和宫进献之物)接触,便会缓慢释放出无色无味的气息,经年累月,吸入体内……”
“经年累月……”康熙喃喃重复,看着那方他用了十几年的端砚,那支他批阅过无数奏章的笔,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
原来毒不是一次下的,是这十几二十年,在他最信任、最常接触的物件里,一点一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的身体!
难怪暗卫查不到近期的投毒渠道!因为渠道早已埋藏在他身边,如同最耐心的蜘蛛,编织了一张跨越数十年的毒网!
“娜木钟死前,将此复仇之局交代给了其绝对心腹之人,并留下了控制乌雅家及乌嬷嬷等人的后手与资源。其目的,便是要爱新觉罗氏父债子偿,断子绝孙,并让后世皇帝……不得善终。”暗卫首领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康熙颓然向后倒去,靠在冰凉的引枕上,胸膛剧烈起伏,却感觉吸不进一丝空气。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早年殇逝的子女、乌雅家的崛起与包衣势力的渗透、德嫔的狠毒与“天后计划”、白莲教的卷入、乃至自己身上这越来越失控的毒瘾……这一切的背后,竟然都隐隐指向那个早已化为白骨、几乎被历史遗忘的女人——娜木钟!
为了给儿子博穆博果尔报仇,为了报复顺治皇帝夺媳之恨,她竟能布下如此绵长、如此恶毒、跨越两代皇帝的局!
“报应……哈哈……报应啊!”康熙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近乎癫狂的苦笑,笑声在空旷的内殿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果……都是爱新觉罗家欠下的债!”
他能怪谁呢?
怪娜木钟心肠歹毒,手段阴险?
可究其根源,是先帝顺治夺弟之妻,伤了伦常,结下仇怨。娜木钟作为母亲,为子复仇,虽手段极端,站在她的立场,似乎……有那么一丝可悲的“正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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