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特斯科科湖畔的晨雾尚未散尽,湖面漂浮的奇南帕农田像一块块墨绿色的棋盘格,在微光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内萨瓦尔科约特尔站在他最引以为傲的“三号田埂”上,这位以开明务实着称的国王,此刻正弯腰捏起一把浮田里的湿泥。
泥土黑亮,带着湖底养分的腥气,可他的眉头却依旧锁着,这片田去年的收成,比前年少了半成。
“陛下,东方执政官到了。”
亲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内萨瓦尔科约特尔直起身,看见晏安带着两名助手正穿过晨雾走来。
她今日未着繁复官服,只一袭靛青色棉布长衫,腰间束带挂着算袋与折叠尺,乌发简单束起,步伐平稳如同在巡视自家田垄。
没有寒暄,晏安径直走到田埂边,从算袋中取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图纸,徐徐展开。
图纸用的是大宋特制的坚韧皮纸,墨线清晰如刻,上面绘制着特斯科科湖区的地形、水流、现有浮田分布,以及一套用朱砂标注的全新灌溉系统。
“这是根据贵邦浮田特性改良的‘虹吸循环渠’。”
晏安指尖轻点图纸上一条蜿蜒的红色细线:
“利用湖面与田面的天然落差,铺设陶管暗渠。
雨季时,湖水通过暗渠自然流入每块浮田下的储水层;
旱季时,用畜力水车将储水反抽至表层灌溉沟。
一管两用,不依赖天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内萨瓦尔科约特尔:
“如此,奇南帕的年收获次数,可从七次提升至八次,若配合我们提供的堆肥与耐旱种子,九次亦非不可期。”
内萨瓦尔科约特尔的呼吸明显急促,七次到九次,意味着粮食总量可提升近三成。
对于一个人口稠密、常年需要从附属部落征粮甚至发动“荣冠战争”掳掠人口以补充劳力的城邦而言,这个数字足以改变国策。
“代价是什么?”
他声音低沉,目光扫向图纸旁另一卷用丝线系着的纸卷。
那是昨夜烛龙威慑后,晏安留下的“新历测算数据”,上面用阿兹特克象形文字与大宋数字并列,清晰地标注着未来三年太阳、金星运行的轨迹,以及一个触目惊心的结论:
「献祭日与天文现象无统计关联性。
血,无法影响星辰。」
“代价是彻底废除活人献祭。”
晏安的回答简洁至极:
“特斯科科须公开宣布脱离与特诺奇蒂特兰的‘献祭同盟’,国王及所有贵族签署‘永不献祭’契约,并将契约刻石立于湖畔,供万民见证。”
她站起身,望向湖对岸隐约可见的特诺奇蒂特兰金字塔轮廓:
“国王比谁都清楚,这些年为了获取献祭俘虏而发动的‘荣冠战争’,消耗了多少本可用于修筑堤坝、开垦新田的青壮劳力。
特斯科科以工程与律法立国,而非以屠刀与恐惧治国。”
内萨瓦尔科约特尔沉默良久。
他想起去年雨季溃堤时淹死的三百农奴,想起因为劳力不足而荒废的北岸新田,想起特诺奇蒂特兰大祭司查尔丘那张永远充满胁迫与狂热的嘴脸。
“太阳……”
他喃喃道,抬头看向东方,金红色的朝阳正稳稳跃出湖面,光芒万丈,与昨日、与前日、与五百年来每一个没有献祭的清晨,毫无二致。
“太阳照常升起。”
晏安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如陈述事实:
“血,从来不是它需要的养分。
土地、湖水、以及你们勤劳的双手,才是。”
辰时正,特斯科科中心广场。
内萨瓦尔科约特尔当众焚烧了象征与特诺奇蒂特兰盟约的羽毛权杖,亲手将“永不献祭契约”刻在了一块从湖畔采来的青色玄武岩上。
契约第一条,便是晏安口述、他亲手刻下的那句话:
「太阳照常升起,血祭毫无必要。」
刻刀凿下最后一笔时,广场上爆发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巨大的叹息声。
许多工匠和农夫跪了下来,不是跪拜国王,而是跪拜那块石碑,跪拜湖面上升起的、不再需要用鲜血去“喂养”的太阳。
巳时二刻,特拉科潘王宫偏殿的气氛,比殿外正午的阳光更灼人。
特拉科潘领主托托基瓦特尔盯着面前摊开的两份清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左侧清单,是狄金鸾今晨派人送来的“断供明细”:
自即日起,停止向特拉科潘输送一切产自特诺奇蒂特兰盐矿的粗盐、以及从西部矿脉冶炼的黑曜石原矿与初级铁胚。
清单末尾用朱砂标注:三日内,特拉科潘现有盐铁储备将见底。
右侧清单,则是狄金鸾亲自带进殿的“交换条件”:
长期、稳定供应提纯至雪白的精盐;
品质远超黑曜石的大宋制式铁制农具,如锄、镰、犁等样品;
以及一套完整的“铁器保养与简易修复技法”图谱。
大殿中央,狄金鸾端坐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侍从奉上的可可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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