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了一下。他内心震撼，一向高傲如皎皎明月的枫玥为了楚牧也有如此温言低头的时候。
“师父是不同意我入宫的，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还是不顾师父反对，答应了。”枫玥继续道，语气无喜无悲，“时间久了，您愈发依赖我的医术和陪伴，竟有了要纳我为良娣的打算。”
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几分。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将头垂得更低。皇帝本就对枫玥旧情未了，听到她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句时，心内的雀跃几乎要压制不住。
“只是我志在医道，立誓游历四方，岂会困于深宫？”她抬眼，清澈的目光直视皇帝，“我断然拒绝。您恼羞成怒……我们便就此闹掰，再无往来。这么多年，也未曾再见。”
这话一出，皇帝脸上的雀跃顿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愠怒，但更多的是复杂。
那些久远岁月里的算计、依赖、以及被拒绝后的难堪，早已被时光磨去了棱角，此刻剩下的，或许只有一丝淡淡的怅惘与对眼前女子始终如一的、难以掌控的疏离感的无奈。
“旧事重提，有何意义？”皇帝的声音低沉了些。
“只是想告诉陛下，”枫玥的语气依旧平淡，“我枫玥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不喜受人摆布，亦不愿卷入权势倾轧。此次为师弟出手，是因慕容枭该杀，亦是因同袍之义。陛下若因皇后施压、或因颜面受损，便要惩治自卫之人，未免有失公允，亦非明君所为。”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慕容家大势已去，皇后之怒，源于私情，而非公义。长孙家、苏家经此一事，已显联合之势，北境枫玥谷亦不会坐视不理。陛下何必为了一个已无价值的慕容家残部与一时颜面，与可为臂助的势力交恶，令皇城再生动荡？”
这番话，既是陈情，也是提醒，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皇帝深深地看着枫玥，这个女子，历经岁月，依旧聪慧、冷静、且拥有足以影响局势的力量。
她不是为了祈求宽恕而来，而是来谈判，来为她的师弟争取一个公平的结果，同时也在告诉他，强行追究的代价。
良久，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妥协：“枫玥，你还是如此……言辞犀利，不留情面。”
“陛下过誉。”枫玥微微垂眸。
“罢了。”皇帝挥了挥手，“慕容枭之事，就此作罢。朕会安抚皇后，朝中弹劾亦会压下。长孙家、苏家与楚牧，朕不再追究。”
枫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躬身道：“谢陛下。”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朕有一个条件。”
枫玥抬眼。
“你需每年入宫一次，为朕诊脉。”皇帝缓缓道，语气不容拒绝，“朕知你医术通玄，深宫太医虽众，却无人及你。就算是对当年……未尽之缘的一点补偿，亦是对你此番‘劝说’朕的代价。”
枫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每年入宫，意味着她将再次与这座皇宫、与眼前这位帝王产生定期且难以摆脱的联系，违背她远离权势的初心。
这无疑是皇帝找回面子、并试图重新建立某种牵制的方式。
她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楚牧、苏惜文、长孙明轩等人浴血奋战的身影，闪过慕容家残部与皇后那疯狂的报复眼神。
她知道，皇帝的这个要求，是换取眼下安宁、避免更大冲突必须付出的代价。
“好。”枫玥最终开口，声音清冷依旧，“我答应。每年一次，为期……十年。”
皇帝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更多情绪，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可以。”
交易达成。皇帝得到了一个台阶，一个维系帝王颜面与健康保障的承诺；枫玥则用每年一次的自由，换取了楚牧等人的平安与事件的平息。
“若无他事，枫玥告退。”枫玥再次欠身。
“去吧。”皇帝摆了摆手，目光却一直跟随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殿门外。殿内恢复了寂静，唯有龙涎香袅袅。
皇帝靠在椅中，闭上双眼，良久，才低声自语：“枫玥……终究还是如此。楚牧……倒真是有个好师姐。”
枫玥回到长孙府，将面圣结果告知楚牧等人。听闻皇帝不再追究，众人皆松了一口气，但得知枫玥答应了每年入宫诊脉的条件，楚牧等人心中又充满愧疚与感激。
“师姐，此恩……”楚牧不知如何言谢。
枫玥只是淡淡摇头：“无妨。十年之约，弹指即过。你们处理好后续即可，慕容家残部与皇后，失了皇帝明确支持，翻不起大浪了。但皇后那里，仇恨难消，仍需小心。”
正如枫玥所料，皇帝虽未公开表态，但态度转变的风声很快传出。
朝中弹劾之声迅速减弱，有关慕容家不法之事的议论却多了起来。
皇帝亲自去凤仪殿安抚了皇后，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皇后此后虽依旧深居简出，悲痛难掩，却未再如之前那般激烈地公开施压或指使慕容家残部发动大规模报复。
慕容家残部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与明确指令，在长孙家与苏家持续的经济挤压与精准打击下，更是加速溃散，残存的产业被一点点吞并、瓦解。
笼罩在皇城上空数月之久的紧张阴云，终于开始缓缓消散。一场由慕容枭刺杀引发的生死对决、家族倾轧与朝堂风波，似乎以慕容家的彻底败落、楚牧一方付出一定代价后站稳脚跟而暂告段落。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便难以根除。皇后的沉默，慕容家残部的零星抵抗，以及枫玥那为期十年的入宫之约，都像暗处的涟漪，预示着平静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停止涌动。
新的格局已然形成，而未来的皇城，在这番洗牌之后，又将走向何方？楚牧与他的同伴们，在度过此次危机后，又将面临怎样的道路？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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