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晋仙官的文书查验结束后,润玉将督导记录誊录规整,一份留底,一份送往承务殿备案。
记录中规中矩,只在对陵光等几人分往北境相关司部的评语里,极简略地提及“于下界实务略有认知,可予稍多历练”。
承务殿殿主收到记录,草草一览,见无差池,便搁置一旁。这桩麻烦差事有夜神接手,且办得稳妥,他乐得轻松。
润玉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入夜布星,白昼或于璇玑宫静修,或前往文枢阁查阅旧卷,偶尔去新晋仙官所在的几个司部走动,询问近况,姿态始终是那位温和而略嫌清冷的督导仙官。
文枢阁的旧卷宗,他看得慢而仔细,范围渐渐从北境戍区的庶务文书,扩展到与其相邻或职能相关的其他区域,时间跨度亦拉长。他不再只留意岐黄的名字,也会看其他经手仙官的批核习惯、印鉴更迭。有时,他会将不同年份、不同司部但涉及同类物资或事项的记录并排对比,指尖在玉简冰冷的表面缓缓划过,目光沉静。
这一日,他在查阅一批约一百五十年前、关于北境戍区与毗邻的“风吼渊”一带联合巡防的往来纪要时,指尖顿住。
那份纪要本身并无特别,是当时一次小型联合演练后的总结陈报。引起他注意的,是附在后面的一页简略的“损耗补充清单”。清单所列物品中,有一种名为“炽火胶”的辅助材料,数量不大。批核者署名是当时的另一位仙官。但在清单角落,有一个极淡的、近乎无色的印记,形如飞鸟衔石,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润玉认得这印记。这不是天界官印,而是下界一些灰市商贾,用于标识某些特殊来源或经手物品的暗记。前世他后来清查北境积弊时,曾见过类似的标记。
而这份清单的签发日期,与另一卷他前几日看过的、由岐黄核验的某次“器械保养”记录,相隔仅半月。那份记录里,恰好也申请了一批“炽火胶”,理由正当。
他将两处信息记下,面上无波,继续翻阅其他卷宗。
离开文枢阁时,他手中多了两卷拓印的范例——是百年前和一百五十年前,两种不同格式的“戍区日常耗损呈报表”的空白样式拓本。这是他作为督导仙官,为新晋者准备“文书格式沿革研学”的正当材料。
回到璇玑宫,他照例将那两处关键信息以只有自己能懂的方式,记录于另一张纸上,而后焚毁。
数日后,他召集陵光等数名分在北境相关司部的新晋仙官,布置下一项课业:以近百年北境戍区某一类日常庶务文书(如小型演武损耗、定期器械维护)为例,选取不同时间节点的数份实例副本(由润玉提供范围指引),进行格式比对与内容要点复核,旨在熟悉文书变迁及培养严谨核验之习惯。要求十日后提交简略比照心得。
任务明确,属于督导职分内可安排的实践。陵光等人领命。
润玉提供给他们的实例副本范围,自然包括了那几份他留有印象的、可能存在疑点的文书所在年份及司部区域。指引宽泛,并无特定指向,即便有人察觉年份上的某种集中,也只会以为是督导仙官随意划定。
布置完课业,润玉离开偏殿厢房。走回七政殿的路上,他经过一处连接各殿的回廊岔口。廊外是一片不大的莲池,此时并非花期,只有些残荷枯叶漂在水面,略显萧索。
莲池对面,另一条廊道上,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
“……栖梧宫那边催得紧,要今年新收的‘云梦锦’赶制一批坐褥,花样还得是火凤衔珠的式样,一丝不能错……可库房里现有的云锦,前些日子刚被瑶光仙妃宫里支走了一批,说是给三公主裁衣……”
“那怎么办?火神殿下的东西,谁敢耽搁?快去禀报司制大人,看能否从别处调拨,或者……唉,少不得又要拆兑其他宫份例了……”
两个身着司制局服饰的仙娥匆匆走过,并未注意到莲池对面廊下静静而立的润玉。
润玉目送她们背影消失,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荼姚对栖梧宫用度的讲究,对旭凤的偏爱,天界皆知。这点小事,微不足道,却也是那对母子地位与权势最直观的注脚之一。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当夜,布星之后,润玉并未直接返回璇玑宫,而是转向天河另一侧,一片相对僻静的星域。此处远离主要宫阁,星光也略显稀疏晦暗。他悬停于一片薄云之上,衣袖轻拂,几缕星辉如受牵引,缓缓没入下方翻涌的云海之中。
云海之下,对应的是下界某处人迹罕至的荒谷。星辉落地,无声无息,只在那谷底一处早已干涸的河床乱石间,激起一点微弱的、与周遭土石灵气几乎无异的波动。
这点波动,对于此刻可能正途径附近、或对灵气异常敏感的某些存在而言,或许会如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
做完这些,润玉静静立了片刻。夜风穿过他素白的袍袖,带来远处天河水流亘古不变的微响。他抬眼,望了望北方天际,那里星辰的排列,与他记忆中引发第一次小型魔族异动前的星图,已隐隐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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