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看透一切的问话好似春风,迎面向遇翡拂来,嘴角压了又压,最后低低应了一声:“嗯。”
话音落下,又似想起什么,“方才,不是想问你那个。”
“什么?”李明贞重新恢复端正的坐姿,然而她昨夜像是被遇翡给摔得有点儿狠,此刻身上疼的厉害,离不开那些腰靠坐枕太久,便拍了拍身边空位,“过来些,重新为你梳个髻。”
今日遇翡起得早,那发髻许是清风弄的,三下五除二捆在一处,处处炸毛,手法粗犷得很。
这回的遇翡倒像个随叫随到的小狗儿,一唤便老老实实挪了过去。
瞧她在车厢内来回用胳膊撑着挪动身子的模样,李明贞大概能想象昨夜她们俩究竟是怎么摔出来的。
摔的那一刻,遇翡应当是用自己当了肉垫,她顶多是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以至于身上半点破皮没有,单纯酸疼。
那狼狈样,可怜是可怜,却也有几分好笑。
“我是在想,你那心黑的竹马定是对你不好,”遇翡背对着李明贞,将方才心绪理了一理,“而你是个蠢的傻的,也是个窝囊的,只会一味顾着你们老李家的名声,从而对自己处处严苛,不争不抢。”
天菩萨哦,这是什么样气死人的性子。
说到此,她竟笑了声,“我也是个瞎了眼昏了头的,竟从未把你跟窝囊二字扯到一块去。”
满脑子就是:她可真不容易,我得多体谅,不好给她添麻烦,也断不能拖后腿。
难怪上辈子她俩能混到那份上,果真死得不冤。
话糙,理却似乎就是这么个理,李明贞将遇翡的话忖了几遍,到底点头:“我也从未想过,自己……窝囊。”
便是连窝囊这两个字,从她口中与自己联系起来都有些艰难。
遇翡偏了偏头,似乎是想看看此刻的李明贞是什么表情,但李明贞却用手定住了她的脑袋,轻声道:“别动,一会儿发髻歪了。”
“殿下,”办完差一路追上来的清风隔着帘子开口,“办妥了,他说晚些时候便来,还有杏干、栗子,都买了一些。”
遇翡闻声,连帘子掀起一个小角,“知道了。”
油纸包入手时还带着温度,遇翡抽了个小碟,剥出几个栗子,却是不敢再往后看,“还没盘好么?”
以李明贞的手艺,弄个头发似乎是三两下的事。
“你再剥些,剥到十个便好了。”李明贞似乎对打理遇翡头发这件事兴致勃勃,立志于要将她打扮成方圆十里最俊朗的小郎君,每根头发丝儿都要梳得服帖才罢休。
遇翡没多想,只老老实实剥了十个栗子,剥好时,就听李明贞道了声:“好了。”
铜镜被摆在跟前,遇翡对镜照了照,前后对比,李明贞的手艺果真是无可挑剔。
而她的栗子就剥得不怎么样了,就挑不出一个完整的。
暮色降临时,马车终于是停在了庄子门口。
遇翡被缓慢扶下车,上了轮椅,庄子里早早便留了人收拾,此刻院门打开,透出里头暖黄的灯光。
四周安静无比,院内还种了一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显得光秃秃的。
“清风,你带人把行李卸了,等人来了就叫他来见我。”吩咐完,遇翡这才挥挥手,示意李明贞推她进去。
院子里下人来来回回,这是遇翡头一回见从姬云深那儿要来的人。
男女老少皆有,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拖家带口安在庄子里的农户。
就是年长些的人见了遇翡,总会偷着看她一眼,却也只有一眼。
“他们想瞧瞧,皇后殿下养出来的孩子是什么模样的,”李明贞轻声解释。
说白了,遇翡就是他们老一辈眼里的“故人之子”。
遇翡点头,“来时路上瞧见几个庄子,就是你从中谋了差价的那些吧。”
提起这个,李明贞莞尔一笑,应了声,“是,从中赚了不少,大多都摊进庄子里了,养人的确开销甚大。”
就是这两千人,除了庄子里田地的产出以外,还得额外贴补。
“你看母后那一天到晚的抠搜样就知道了,过去那些年,她不敢吃不敢穿,忍不下去时生了歹念也只能跟你似的挨着,人有牵挂必定软弱,她的牵挂实在太多,昔年同袍,同袍父母子女。”
说到此处,遇翡哂了一哂,“只盼这些人真能记得她的好吧,真有一日,还能听她的,愿随她重赴战场。”
李明贞却在这句话后,悄然弯起一双眼。
过去,遇翡从不愿给一个准话,在皇后殿下身上用处一句“真有一日”的,她似乎……时时刻刻都想反悔,做个彻彻底底的白眼狼。
“对了,”遇翡独自滚过轮椅,转到李明贞的对立面,与她面对面,“西院,我关了一个人,你可知道?”
李明贞静了一瞬,却还是点头:“我知道。”
从谢阳赫被关进来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了。
不止知道,在遇翡没来时,她还让人用重枷锁了他的脖子,日日拉出去,暴晒淋雨,每日也只给一小点吃食,确保遇翡来时人还活着就行。
但这话,她不好直说。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她希望遇翡瞧见的,永远是温温柔柔的她,笑里藏刀也好过真正见识到她青面獠牙恶鬼般的那一面。
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轮椅扶手,这一刻,遇翡好似什么体贴夫君,温和询问:“你与他也算小别,可要去见见?”
面上浅笑,心中却是打定主意,李明贞但凡说一句见见无妨,她便去拧她的头。
好在李明贞还不算蠢笨到家,默了一刻便摇头,一派洒脱:“不去了,前尘过往,没有再见的必要。”
真再见,她怕是要原地化作罗刹修罗,那时……
就做不得温柔可心的王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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