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七年,六月十三。
袁青诀离了蜀中幽谷,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他虽已决意投身凡尘,但金丹修士的脚程依旧远超常人,不过几日功夫,便已踏入山东地界,抵达了张玄所指点的第一个地点——郯城。
此城地处鲁南,控扼南北通衢,虽非通都大邑,却也商旅往来,市井繁华。时值盛夏,烈日炎炎,袁青诀风尘仆仆入得城来,寻了一处名为“望河楼”的客栈住下。客栈临着沂水,推开窗便能见河水汤汤,带来些许凉意。
安置好行装,袁青诀便下楼用膳。他特意点了几个当地特色:一碟郯城香椿芽拌豆腐,清香扑鼻;一碗临沂糁汤,用麦仁、牛羊肉熬制,浓稠热辣,佐以胡椒,吃得他额头微微见汗,却觉酣畅淋漓;主菜是沂蒙炒鸡,鸡肉紧实,酱香浓郁;再配上一壶本地酿的兰陵美酒,酒色琥珀,入口甘醇。他慢慢吃着,耳中却留意着周遭食客的交谈,试图从中捕捉些许关于此地的信息,或是师尊所言“机缘”的蛛丝马迹。
正用饭间,忽听楼下街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泣与男子的呵骂。袁青诀眉头微蹙,放下酒杯,凭窗望去。
只见街对面一家绸缎庄前,围了不少人。一个穿着绸衫、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指挥着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拉扯着一个荆钗布裙、面容憔悴的少妇。少妇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幼童,哭得梨花带雨,不住哀求:
“刘爷,求求您再宽限几日吧!当家的病重在床,实在是拿不出银子了啊!”
那被称作“刘爷”的胖子,乃是郯城一霸,名叫刘奎,仗着与县衙师爷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平日里放印子钱,强买强卖,欺压良善,城中百姓多是敢怒不敢言。
“宽限?老子宽限你多少回了!”刘奎唾沫横飞,指着少妇骂道,“你男人痨病鬼,死就死了,关我屁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要么还钱,要么就拿你这铺子抵债,再不然……嘿嘿,你跟老子回去,伺候得爷舒服了,这账也不是不能商量!”说着,一双淫邪的眼睛便在少妇身上逡巡。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阻拦。那少妇闻言,脸色煞白,抱紧孩子,只是哭泣。
袁青诀看在眼里,心中那股因道途受阻、故国沉沦而积郁的闷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本就心怀侠义,又值此决心入世之际,见此恃强凌弱、逼人太甚之举,如何能忍?
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放下酒钱,悄然下楼,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故在此欺凌妇孺?”袁青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刘奎正自得意,见有人出头,还是个面生的外乡人,穿着普通(袁青诀已换下道袍,作寻常文士打扮),顿时把眼一瞪:“哪里来的酸丁,敢管你刘爷的闲事?滚开!”
袁青诀并不动怒,目光扫过那瑟瑟发抖的母子,又看向刘奎:“她欠你多少银子?”
刘奎伸出三根胡萝卜般的手指,趾高气扬:“连本带利,三十两!怎么,你想替她还?”
三十两,对于寻常百姓家,已是一笔巨款。那少妇闻言,哭得更凶。
袁青诀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重,抛给刘奎:“这里是十两,足够本金。至于利息,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看就此作罢吧。”
他并非没有更多银钱,只是深知此等恶霸,若轻易满足,反而后患无穷。
刘奎接过银子掂了掂,却啐了一口:“呸!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说了三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他见袁青诀出手“阔绰”(十两银子其实不少),却只给十两,以为对方软弱可欺,贪心更起,挥手对家丁道:“把这多管闲事的穷酸给我轰走,把这娘们带走!”
几名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扑向袁青诀,伸手便要来抓他衣领。
袁青诀眼中寒光一闪。他虽不能动用惊天动地的修士神通,以免惊世骇俗,但一身武艺、反应、以及对力量的精妙控制,又岂是这些寻常恶奴能比?
只见他身形微动,如同游鱼,轻易便避开抓来的手掌。也未见他如何作势,只是随手一挥、一拨、一靠,动作行云流水,看似轻描淡写,那几个冲上来的家丁却如同喝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踉跄着跌撞出去,摔作一团,哎哟惨叫,一时竟爬不起来。
刘奎看得目瞪口呆,他横行郯城多年,何曾见过这等手段?心中顿时怯了,色厉内荏地指着袁青诀:“你……你敢动手打人?反了!反了!你给我等着!”说着,转身就想溜走。
“站住。”袁青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刘奎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袁青诀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银子,我已替她还了十两本金。剩下的利息,我让你免了,你可有意见?”
刘奎被他目光所慑,冷汗直流,连声道:“没……没意见!免了,全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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